您现在阅读的是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宫墙万仞》80-96(第23/25页)
帝好半晌没说话,伸出手扶起他,眉目澹然平和,如同往常一样,分辨不出什么喜怒。坐在锦垫上的万岁爷只是慢慢地放下茶盏,柔声说:“这个,我给不了。”
那声音轻轻地,如同宫苑中卷起满地落叶的微风。绵绵下意识抬起头,却看见那一向高高在上的万岁爷就坐在上首,其余两个人要么跪着,要么与他差得远,总是矮上一头。
小姑奶奶气冲冲地嘟囔了一句,“大骗子!真没用!”就被舒大人提溜起来,边提溜着边念叨,“你塔塔就不会教你点好!”顺手一扔,把人给扔出养心殿了。
正好四阿哥带着人走进来给万岁爷请安,迎面与提溜着小祖宗的舒大人撞上,小祖宗在阿玛手上跟牛犊子一样乱蹬,还好四阿哥眼疾手快,这才免了一脚,好赖踹到了袍子上。早有奴才们迎上去替他擦拭,他却只顾着站在原地往外看,看了半晌,直到那位小姑奶奶乱蹬的嚣张身影看不见了,才默默慨叹了一句,“嘿!真威武。”
万岁爷在后宫上淡泊,膝下儿女也少,专心致志地培养一个靠得住的接班人,比纵容一群儿子为利缠斗,也许要更好。万岁爷其人仿佛正如他的性子一样,大多时候都沉默安静,难以得知那深渊般的静流下,到底藏匿了多少不容外人窥探的情绪。
忽然随安室里一阵窸窣,是锦被细密的摩挲之声,绵绵恍然惊觉,才发现那已经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她忙抬眼给喜子递眼色,喜子瞥了一眼案头的西洋自鸣钟,摆摆手,告诉她还没到时候。果然里头并没有叫起身,绵绵这才放下心来,正要继续去数象,忽然听见重重帷幔之间,一声轻微极了的“错错”。
那声音轻柔,好似紧闭的苞蕾乍然被春风吹开柔软,露出嫩黄的蕊。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再度抬头想要去分辨,满室晴光荡漾,安静得与往常每一个午后一样。
人埋头于眼前,自然难以感受岁序嬗替。绵绵在宫中当差当了十二年,从茶水上的小宫女一路做成领头当班的姑姑,几乎没有看过什么大风浪。也就是她快要被放出去的那几年,那天是冬至节,万岁爷祭天回来又在前头摆宴,吃得醉醺醺地,被李谙达德谙达馋回来,满身都是雪。
皇帝向来端稳,端稳了三十余年,他们这一代御前伺候的从没见经见过这么狼狈的事。尚衣的宫人匆匆忙忙捧着新袍子进来,为首的蕉云在一旁喁喁问四谙达是怎么了,一向没什么架子的四谙达此时却耷拉起一张脸,显得很惆怅,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绵绵带着茶水上的人换了热热的姜茶去寒,皇帝就靠在炕上,浑身都是酒气,袍子上满是雪渍与泥渍,湿答答地漫开一片。他整个人显得憔悴极了,靠在大迎枕上,仰面不知道看的是哪里。
炕几上原本放着岁下新进的蜡梅花,他茫茫然偏过头就看见了,枝干舒朗,花苞暗香幽浮,其质如蜡。他眼眶蓦地发红,整个人几乎僵住,怔怔地看着那枝梅花。东暖阁里的人都慌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底是李谙达是万岁爷跟前的老人,略略挥一挥手,让众人都暂且退下。
绵绵随着蕉云,躬下身却步向外走。她留心炕几上的姜茶还热不热,不觉成了最后一个出门的人。东暖阁里今儿点的不是龙涎香,不知道是什么气味,带着草木的青和,她在眼前帘子被放下的间隙,恍惚间好像听见万岁爷说了一句,“已经十年了……”
忙了一整天,不是不累的。绵绵担心过会子要换茶,回过头嘱咐身边的宫人回茶膳房准备,自己便站在廊下听候差遣。外头还在下雪,从乌黑如墨的天际纷涌而落,寂然无声地堆叠在阶下。宫苑森然无声,只能听见苏拉们的鞋底磨蹭过雪面,发出轻微纤细的脆响。
她忍不住朝跟着皇帝回来的小太监打听,“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跟着的也不知道劝劝主子。”
那小太监是四谙达的小徒弟,名叫有福,为人机灵活络,曾经受过她的恩惠。小太监正忙着拍打自己身上的雪珠子,就连袍角也湿了一大片,他朝四周望了望,这才压低声音说,“是打慈宁花园回来。不知道怎么突然起兴要去那里,我们都被吩咐在外头,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这样了,也许是天太黑,脚下滑,跌了一跤。”
绵绵心下泛起一股莫名的凉意,毕竟跌了一跤这四个字放在一贯庄严肃穆的万岁爷身上,到底还是不相称的。她压下心头的疑虑,温声招呼,“你拍完雪珠子得空往茶膳房去,那儿有多的姜茶,你让小翠给你弄一碗,去去寒。”
果然那天半夜里万岁爷就发起高热。他们几乎一整夜没怎么歇息。这回的高热来得凶,绵绵带着茶水上的人奉热茶,换帕子,忙活到快三更。有人不知死活,悄悄问起发热的根由,被李谙达听着了,罚到雪地里跪了半宿。
那是她来御前第一次,见这位一贯和蔼的谙达,下这么狠的罚。
绵绵从东暖阁换药茶出来,便看见不远处跪在灯影里瑟瑟发抖的宫人。她忽然有一瞬间地沉吟,脑海里又想起有福说过的话,万岁爷是在慈宁花园站了半夜,夜深露重,寒气入心肺,才着了凉。
真奇怪,慈宁花园向来是太后太妃礼佛的地界,宫里没了太后太妃好多年,就连里头当差的谙达苏拉都懒怠,前头礼佛后头组牌,寻常人是不会去的。
她下意识回过头往东暖阁看,东暖阁灯火辉煌,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这个漫长又寂寞的冬夜乍然再次将她击中,那是一种做梦似的虚浮之感,是知道有什么事情仿佛呼之欲出又仿佛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轮廓。
这种感觉曾经在某个秋天的午后将她包围。
她仔细回神,才发觉好像刚刚进去换帕子的时候,烧得昏昏沉沉的皇帝,那紧紧攥起的手里,露出极其小的宝蓝色的一角。
就在离绵绵放出宫只有两年的那年秋天,太皇太后病重,上了年纪的人享受一辈子尊荣养,走得体面,没什么磨折。那天夜里起了一阵儿风,第二天早上十八槐落了满地的叶子。便是在苏拉们闷头用扫帚刮起落叶时,云板连叩,响彻宫闱。
万岁爷鲜少在众人面前难以自持。老太太没了的那一天,他伤怀得很,一反常态辍朝数日,亲自给他的老祖母守灵。这一对祖孙情谊深厚,万岁爷六岁上没了爹娘,全赖这位老祖母扶持到如今。
就连远在海子的郑济特氏都来了人。跟着来的还有舒家那一位老姑奶奶,太皇太后跟她亲,自打病着,她便不远万里地赶回来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老太太临终前握的,是她和主子爷的手。
孝棚搭在慈宁宫后头大佛堂前,这是绵绵第一次见着那位老姑奶奶。她也似她们一般盘着头发,简简单单戴着一支羊脂玉的小簪,伤心难过,哭得快要晕过去。刚转进东暖阁的万岁爷不知是怎么了,三步并作两步,仿佛什么都顾不上了地冲过去,将她护在怀里。
满室空荡的西暖阁,他抱着她,似乎想要替她抵挡些严寒,又仿佛自始自终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蜷缩在一处,试图获得一些微薄的暖意。
众人都垂下了眼,元青色褂的天子一迭声大喝着来太医,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崩委在地。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他的每一次反常来得毫无征兆且迅疾。那位姑奶奶在慈宁宫有她的屋子,万岁爷则独自一个人守在孝棚里,绵绵不知道他们看得见彼此,还是看不见。但是有心也许能看见,有心也许可以避而不见。
那位老姑奶奶为人爽利,眉眼开阔,待人接物也客气。先太皇太后跟前的人仿佛她都能处得很好,几位积年的太福金来跪拜,总要拉着她的手见上一见。绵绵原本在慈宁宫帮着奉茶,慈宁宫茶水上姑姑们都是慈和的人,她帮着她们二人打下手,也能听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重新收藏新域名 z.jiubiji.c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