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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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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女到寺里随灵。

    月贞踅到棺椁前,将那乌木料子摸一摸,是一声安慰与疑问。迎头在棺椁那头看见了疾,他立在那里,岑寂的目光仿佛告诉给她一个答案。

    人就是这么回事。

    月贞打了滴泪在棺椁上,她忙用帕子揩干了,但水的印子还在上头,洇成漆黑一块,犹如一片灰败的心。她沉默着走开,也没有情绪去歪缠了疾。

    了疾倒是喊了她一声,“大嫂。”他走过来,语调温柔,“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陈词滥调了,但真格法力无边似的,给了月贞一点宽慰。她在殿门前回首对他笑一笑,伤心得淘气,“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吉利?自打进了你们家,这一年里,都死了三个了。”

    “这与你不相干。”了疾回以一笑。

    阔别大半月,她这泪眼,终于不是为他哭的,使他感到另一种放心。经历一番死,有些历经沧桑似的,月贞也感到另一种平和。

    了疾又问:“是姨妈许你来送的?”

    月贞未系麻孝,却穿得素净,头上还插着两朵小小的白栀子花,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这样穿戴。

    踅出殿外,珠嫂子她们在前头走,月贞慢慢地在后头与了疾并行,“我们太太本来不许我来的,说她只不过是个姨娘,又不是我们这头的姨娘,犯不着来送。可我想,我到底与她相识一场,我再不来送,就没人送她了,她的娘家又都在南京。求了太太一会她才许我跟着二老爷一道来。”

    说到此节,她垂下头咕哝,“二老爷倒走得比我还急。”

    了疾半低着眼,仿佛早已预见这结局,格外平静,“在我父亲心里,仕途前程,门楣体面最要紧。他过几日要回京,有许多官场上的朋友赶着要替他摆席践行,他急着去应酬他们。”

    月贞偏过脸来,倏地望着他苦笑一下,眼里噙着泪,“真是没良心。”

    似乎意有所指。

    了疾埋着头笑起来,“他当年也未必是如今这样,听说年轻的时候与我娘也有一段琴瑟和鸣。大嫂,人都是会变的。我不在红尘,我倘若身在尘寰,也不知会不会变,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听得月贞满心酸楚,她定定的将他望住,凝着泪眼吐出两个字——“冤家。”

    是怨不是怨,是情不是情,真剩了满腔无奈。

    她快着步子朝前追赶珠嫂子她们,听见了疾顿在身后说:“你只管放心,我这里会替她念足七日的《地藏经》。”

    月贞那泡眼泪扑簌而下,不过今日是可以尽情哭的,没有人疑心,也没有人怪罪。

    作者有话说:

    了疾:你为什么最终没有爱上蒋文兴?

    月贞:哼,不告诉你。

    了疾:说给我听听吧。

    月贞:因为我知道,品格低劣的人,再爱一个人也不会对她太好。品格高尚的人,再不爱一个人,也不忍心伤害她。

    了疾:这么说,我是个品格高尚的好人囖?

    ◉ 48、梦中身(八)

    按玉朴的意思, 唐姨娘得在小慈悲寺停灵半月,然后送往雨关厢下葬。棺椁到了那里, 就仿佛与家中全不相干了, 各人还是忙着各人的事。

    月贞从小慈悲寺回来已是下晌,园子里静悄悄的,娇莺轻啼, 林影婆娑,也有唧唧杳杳的说笑声,不知藏在那片花墙内。墙上密密匝匝的光与影微微颤动, 这一切的浮动,愈发衬得岑寂。

    连琴太太也撑在炕桌上犯懒打瞌睡, 又不爱到床上去睡,一挨床反倒精神。就是要歪在榻上, 听着廊下窸窸窣窣的一点响动, 将背晒在一盘暖融融的春光里,才感觉这世间是与自己有关的。

    看见月贞进来, 琴太太适才有了些精神, 放下胳膊打了个哈欠, 叫月贞榻上坐,“寺里都安排妥当了?”

    “派去的管家都打点妥当了。”月贞一贯半低着脸回话,模样还是谨慎恭敬,但脸色有些虚软没精神。

    “你二老爷呢,是送过去就走了, 还是在那里陪了一会?”

    “送过去,烧了回纸就走了。”

    琴太太微微笑着, 看月贞向是哭过, 心里更觉好笑。人家的亲丈夫亲儿子也没见哭, 她一个外路人有什么可哭的?待要说她两句,又觉多说无益,她在棺椁前见识的冷暖一定比一切的言传有效用得多。

    她说家常似的与月贞唠叨,“你瞧瞧,你姨妈也没去,晨起还和说,过几日派个管事的将棺椁送回雨关厢,她懒得跑。她打发人往南京唐家去送报丧,顺道送几十两银子给他们,他们家想必也是不问的。这死了个人,就跟石头掉进水里,扑通一声,也就完了,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月贞瞥她一眼,益发悲从中来,却不敢哭了。眼泪这东西,忍着忍着也就绝了迹。琴太太笑笑,吩咐她回房去歇着。

    她又走出来,影子无力地拖在后头,人像是拽着影子走,两个都走得慢吞吞的吃力。

    路上撞见蒋文兴,他正要往街上应酬朋友。是祖籍嘉兴府的几位同乡,也是到杭州府来谋事做,听见他在李家做了掌柜,少不得巴结。

    这些同乡又与两宅里这些小厮不一样,小厮们毕竟知他底细,是眼瞧着他飞上枝头的,那体面背后,总还记着他不体面的时候。但在他同乡面前充体面耍威风,他们只能看得到他表面上的光荣。他正乐得去应酬。

    老远见月贞失魂落魄地走着,他便绕过林木到月贞跟前作揖,“你这是往哪里去?”

    不知不觉掐去了尊称,蓦地显得两个人亲近不少。

    月贞回过神来,四下里望望,恹恹地讪笑一下,“怎么稀里糊涂又走到这外头来了。我从太太屋里出来,要回房去,谁知想事情想得走神,又逛到外院来了。”

    那头的唐姨娘死了,蒋文兴知道她与唐姨娘来往过几回,便有意安慰,“死人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你想一阵她也不能活过来,反为自己多添烦忧。你病好才没几日,可别又病了。我这会要出门去,等我夜里带件玩意回来给你。”

    月贞无精打彩的眼珠子渐渐晃一晃,凝到他面上来。心里知道那些小玩意不值什么钱,可也刚刚聊以慰藉。

    她笑笑,“你往徐家桥去?”

    “不是,有些旧日相识的朋友设席请我,我去应酬应酬。”

    月贞不想他在钱塘还有旧朋友,鼻腔里哼了声,“倒新奇,你在钱塘也有旧相识?只怕是哪里的相好吧。你也跟我们霖二爷似的,爱到那些人家去走动?”

    不过是玩笑打趣,其实心里并没有吃醋的意思。蒋文兴看得出来,也玩笑打趣,“要是相好的,总是我设席请她,哪里要她设席请我呢?你何曾听说过风月场中的女人做赔本的买卖?”

    说着,他正了正声色,似乎有意对她辩解,“是我嘉兴的几位同乡,他们过了年关到钱塘来谋事,在街上撞见了,吃过几回酒,大家就走动起来。”

    原本犯不着辩解,所以这一番辩解就显得有几额外的情谊。

    月贞懒怠怠地扬扬帕子,也挥洒出一缕额外的风情,“我是说笑,谁管你是相好的还是同乡,你只管去你的。”

    这额外的韵致像是小孩子充大人,明明满面的童真,非要装点一点蹩脚的风情,却沦落得异常可爱。蒋文兴咬着嘴皮子盯着她发笑,慢慢剪起胳膊来,对她点点头,“那我可就去啦。”

    两个人各奔东西,走出去一段,又都回首瞭望了一眼。月贞心里泄了气似的,笑脸渐渐收敛起来,眼里有些惘然的愁丝。

    回去房里午睡,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具体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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