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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许我吃凉膳。”一道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说我病刚好,只能喝粥。”

    谢珩笑得厉害,安慰他道:“如此看来,你得了一位贤妻。”

    谢无恙怔了一瞬,而后敛眸微笑,眸光淡淡,似落了一泓秋光-

    方入酉时,已近黄昏。很凶的太子妃娘娘提了一个食篮,在两名宫人的陪伴下坐进青莲色小轿,前往雍州牧府探望她的夫君。

    姜葵稍稍有些担忧谢无恙在雍州牧府的吃食。一方面,她怀疑投毒之事不止发生过一次,对外面的饮食不太信任,另一方面……她怀疑此人可能趁她不在就去贪食不该吃的。毕竟他是大病初愈第一日就要吃凉膳的那种人。

    此人对自己的病毫不在意,反而让周围的人替他着急。同时,他又仗着自己的病,整日躲懒不问政事,逃避着储君的职责。种种行径,实在令人恼火。

    姜葵没有让下人前去禀告,而是自己提了食篮进入府里。她轻轻推开印堂的偏门,抬足探身而入。若是谢无恙恰好在躲懒,她便可以给他来一个措手不及,狠狠抓他一个正行。

    她静悄悄踩过明晃晃的方砖,从谢无恙身后蓦然出现,却发现他居然很端正地坐在书案前,握了一支笔,低垂着头,正对着案上的卷宗。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真在批阅卷宗……紧接着她察觉他居然是睡着了。

    他端坐着也能睡着,握在手中的笔落在纸上,已经晕开了一大团墨渍。

    姜葵转到谢无恙的对面,托着腮坐下看他,他并没有醒。

    他卸了沉重的冠,只留一根犀簪,束起乌黑的发。那件披在肩上的玄狐大氅不知何时滑落了,露出一身绯衣单薄,衬着他苍白沉静的睡颜。

    这副样子不似矜贵的皇太子,倒似寻常百姓家未及冠的少年,懒洋洋地在黄昏的学堂里偷睡一觉,堂里的炭火毕剥作响,秋日的时光无穷无尽。

    霞光漫卷到他的身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落到她的足边。

    她长长叹了口气,把那个食篮放到他身侧,走过去替他披好了那件大氅。他在簌簌的衣袍声里察觉到动静,但是似乎并不想从梦中醒来,只低低咳嗽一声,支起一只手,掌根轻轻抵在额上,慢慢又睡熟了。

    离开时,姜葵站在门口回身,望了他一眼。恰有微风自身后来,吹动她翩跹的发和他深绯的袍,两道影子似在霞光里无声地交织到一处,彼此缠绕,无法分开。

    谢无恙睁开眼睛,蓦然看见她,一时怔住:“夫人?”

    他满含着困意看她,思绪仍是一团朦胧。许是因为将将睡醒,心底有根绷紧的弦忽然一松,他茫然未经思考地说了句:“我倦了。”

    他呆愣了一下,立时补充道:“雍州牧……真的很难当。”

    “我知道。”她轻声说,“辛苦你了。”

    他少见地抱怨了一句,她少见地安慰了他。

    雍州牧是岐王谢玦觊觎多年的实权,却是谢无恙推脱不掉的责任。

    长安有京兆万年两县,雍州牧之职又在两县县令之上,掌管京城内大小政务,关系到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

    这实在是一个难做的官,稍不留神便会牵动世家大族的利益,其中要调停斟酌之事极多,犹如砌一堵墙,各方面都要抹匀。

    雍州牧常由亲王或储君担任,因为他们的身份贵重,足以力压不少强势的世家。令储君担任此职,是一种对其治国能力的锻炼。能在这一官职上做好,便初步有了监国之能。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给皇太子日后为帝铺就的路。

    然而,即便旁人并不知情,皇太子本人却知晓,他的父皇并没有日后让他继位的意思……这对父子心知肚明,皇太子寿不过二十,已是御医的定论。

    如此,任命皇太子为雍州牧,其实只是把他推上权力的风口浪尖,替他的父皇为刃为盾罢了。这是最为切要的官职,也是最为危险的位置,受万人瞩目,亦受万人窥视。

    但这也是储君的职责所在。

    谢无恙逃避了很多年,终于有人执着他的手,拉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困了的话,就睡一会儿吧。”姜葵对他说,“我们回宫。”

    “好。”他温顺地回答。

    那日起,他重又搬回了她床边的那个小榻。深夜里繁星起落的时候,他偶尔会从梦中醒来,偏过脸去看在身边沉睡的少女。

    她睡熟的时候,脸颊上有一点微微的红,长而卷的睫羽耷拉下来,有光自远方来,投落一团温柔的碎影。

    “多谢。”他轻声说。

    风吹走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姜葵学了十日枪。

    她忙得昼夜不停,清晨在酒坊练枪,午后回东宫处理庶务,晚上去书坊会见祝子安,深夜还要被师父狠狠鞭策。她每每累得回宫便倒头就睡,连跟谢无恙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每日与他一道出门。他去雍州牧府,她去东角楼巷。一个走宫门,一个翻宫墙。两人一齐用早膳,互相匆匆道别,各自忙碌各自的事,而后在深夜里各自入眠。

    姜葵每晚回来的时候,谢无恙已经入睡了。床边案几上放着一碟冻酥花糕,一盏琉璃灯搁在一旁,摇曳的灯火照得瓷盘上的糖霜一闪一闪,仿佛有几粒小星跌落其间。

    她坐下吃掉那碟糕点,洗漱更衣完毕,回到寝殿内熄灭灯火,替睡在榻上的人拢了拢被子,翻身到床上沉沉入眠。梦里有淡淡的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

    直到第十日晚,临近朔日,天幕漆黑不见月,偶有星光流泻。

    姜葵在她的枪上缠满白麻布,捆成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再以一根帛带扎在背后。

    谢无恙此时尚未回宫。她留了一张字条,写了句“今日不归”,而后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出,按照约定前往东角楼书坊。

    说书先生柳清河为姜葵开了门。

    她抱着枪踩过方木斜梯,一把推开雅室的门,在一阵舞动的风里立住,清亮的声音扬起来。她高声喊:“祝子安!”

    屏风下的那个人正在沏茶,懒得搭理她。他照例沏了两壶,一壶浓茶,一壶淡茶,沏茶的动作干净利落,缠满白麻布的手指灵活地移动着。

    天气转冷,雅室里烧了炭,微微有些热。花茶的气味自他的指尖溢出,在微暖的四壁间蔓延开去,连同融融的暖意与一缕极淡的白梅香。

    一线茶水徐徐落入茶盏里,盈盈地倒映着灯火。他这才停了手,抬眸看她,笑道:“江小满,你又迟到。”

    “哼。”姜葵在他对面坐下,摆手拒绝了他的茶,“今日不喝茶。明天就要打架了,想好好睡一觉,蓄点力气。”

    两人并肩坐到一处,铺开那张描画了太多次的草图,仔仔细细对过每一个细节。

    祝子安在此事上极为细致,于计划的每一个节点都安排了相应的人手,最后还想到了一个极为巧妙的对敌之策。姜葵已经没什么意见了,对他的安排只一应点头,偶尔指出几个细微的错漏。

    直到炭火都快烧尽了,柳清河从一楼上来,为他们换上一盆新炭。

    姜葵在满室的暖意里渐渐困了。她听着沉闷作响的炭火声,倦倦地耷拉着眼睑,疲惫的感觉一点点涌了上来。许是因为炭火太热,她居然有微醺的错觉。

    身边的人离得她很近,低着头,神情认真,握笔的手指偶尔停一阵,又继续沙沙写起来。他思考的时候,以指节轻轻抵着下巴,头顶一盏珐琅小灯的光投在他的眉眼间,不动声色地垂落下去。

    她歪着头,忽然说:“祝子安,我好累。”

    “嗯。”身边的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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