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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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咐婆子把衣裳抱了出去。

    这宅子没有他们多余的衣裳,她衣服上酒气很浓,得好好晾一晾再熏一熏,明日才能继续穿。

    他褪下了那层被她吐脏的衣裳,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袍,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半个脑袋。

    不知是怕冷还是怎样,她睡觉只爱露半个脑袋,以前他怕她呼吸不畅,会趁她睡觉时将盖着她口鼻的被衾掖在她脖子里。

    褚昉走近卧榻,想将被衾掖去她脖子里。

    这时,被衾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商量,却很委屈。

    “阿娘,我想去见元诺。”声音不似平日清晰,带着些昏昏的浊感。

    “元诺一定会跟我走的。”

    “我没有抢,他本来就是我的!”她似在与梦中人争吵。

    “凭什么要我忍!”她气狠了,嚷道。

    “你不要说了,我错了,我不该不顾别人死活,我答应了要照顾爹爹,还有妹妹和昭文,还有商队,我记得,阿娘我记得……”她啜泣着,很是自责。

    “可是,我还是好想他……阿娘,没有两全的办法么……你帮我想想,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的……”她哭求得可怜。

    “周夫人也不喜欢我,她嫌我不能陪着元诺,阿娘,她以前对我真得很好,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

    “她可以明说的,我可以改的呀,我可以陪着元诺,不做商队少主……”

    此时的陆鸢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泰然应对一切的商队少主,而是一个东西被人抢走、想不到办法要回来、委屈且无助的稚子。

    她对周玘的情意,重过对她自己,她可以为了周玘没有自我,但她又戴着很多枷锁,血脉至亲和商队始终拘束着她的手脚,让她不能为了情之一事肆无忌惮。

    褚昉坐在卧榻旁,听着她喃喃泣语,心口似被什么东西压住,闷闷得疼。

    拳头亦是紧了又紧,几度想掀去被衾,把人提起来,叫她看清楚,守着她的是谁!记清楚,她在为谁伤心!

    这个女郎,实可怜,实可恨!

    他带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是要连本带利回击她的嘲弄、鄙夷,让她这辈子不得不待在他身边,让她不甘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做他的妻。

    可陆鸢这副样子,一切只能明日再说。

    概因喝酒的缘故,陆鸢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第二日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见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她唤青棠,见到进来伺候的婆子,怔了许久,忙四下环顾,这才认出不是她的闺房,是和她闺房很像的城东宅子。

    “夫人,快梳洗用饭吧,主君还在等着。”

    陆鸢隐约记得昨夜的事,她毫不留情回击了褚昉的幸灾乐祸,激怒了他,他带她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昨日话昨日了,不记仇的么?

    陆鸢梳洗妥当时,褚昉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二人对坐,像以前在兰颐院一样,安静地用过早饭。

    陆鸢问:“安国公不用当值么?”

    “不用。”褚昉淡漠地说。

    陆鸢闭口不提昨夜的事,也不质问他为何带自己来这儿,只是谢过他关照,起身作辞。

    褚昉却说:“这是你的宅子,是你带我来了这里。”

    他这样一说,颠倒是非,好像是她醉酒勾诱了他一般。

    陆鸢深知昨晚激怒了他,有意含混过去,遂没有多做争辩,只是辞道:“我一夜未归,须回去了。”

    “你想把周元诺抢回来么?”

    褚昉昨夜一宿无眠,想定一件事,虽是圣上赐婚,但毕竟还未完婚,未成死局,只要周家愿意吃些苦头,这桩婚约不是不能退。

    陆鸢下意识顿住脚步,回头望他,目中只有审视和疑虑。

    褚昉若真想帮她,之前不会瞒着她,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陆鸢想扭头就走,可事关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还是问了句:“安国公有办法?”

    褚昉只是点头,并未说出是何办法。

    “为何帮我?”

    经这些事,陆鸢便是再迟钝也明白褚昉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且依他行事看,不像是单纯成人之美、助人为乐。

    褚昉也不瞒她,如实说:“我有私心。”

    “这件事若成,你我自此再无纠葛,我会贺你得遂心愿,但这件事若不成,我要你,心甘情愿嫁我。”

    陆鸢忖了少顷,笑了声,“安国公,你不觉得,矛是你的,盾也是你的么?”

    “你答允帮我抢人,又说抢不成就要我嫁你,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帮我?”

    抢得成抢不成,全靠他一面之词,实难让人信服。

    褚昉早知她的忧虑,说:“圣上赐婚,周元诺反悔,便是抗旨不遵,辜负圣恩,轻则免官入狱,重则或流放或斩首,周家畏惧的是这一点,你不敢去抢人,畏惧的不也是天威么?”

    “只要你有能耐让周元诺抗旨悔婚,我能帮你保他性命,保周家安然出狱,但,不保他们今后官途。”

    就看周元诺愿不愿意冒险,赌上周家的荣华富贵,娶陆鸢进门。

    “你如何保周家安然出狱?”

    事关周家性命,一旦元诺迈出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纵使有褚昉的承诺,陆鸢也不敢轻易答允。

    “抗旨悔婚虽冒犯天威,到底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周家承了诸多天恩在前,悔婚实不道义,但终究是儿女情长之事,圣上就算当时大发雷霆,将周家下狱,但绝不至定他们死罪,周家父兄在朝中颇有清名,周元诺又是太上皇降旨褒奖过的状元郎,待缓些时日,圣上的气散了,找人上奏为周家求情,再请太上皇出面说上几句,周家就算不能继续做官,也不致丢了性命。”

    陆鸢问:“你能请动太上皇出面?”

    若有太上皇出面,这件事倒有些成算。

    褚昉点点头。

    国无二主,请太上皇出面干涉圣上的决定实为大忌,但若必要,他会冒这个险,太上皇或许会看在他以往的功劳给他几分薄面。

    “可是,你不怕圣上因此记恨于你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当今圣上登位,褚昉看似官爵如旧,其实已被圣上抽走许多实权,北衙禁军独立便是其中一端,圣上若知是褚昉请太上皇出面干涉,极可能弃他不用。

    “有过则罚,有功则赏,起起落落,寻常事罢了。”

    陆鸢看向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审视着他。

    从前夫妻,他不与她论朝堂,她也无意管他官场沉浮,只当他为将者严苛霸道,时时告诫她不准借褚家权势谋生意,是怕牵连褚家犯错,丢了官,以为他极看重官途。

    今日听他此言,倒有些淡看名利、洞悉世故的通达。

    陆鸢听父亲说起过褚昉少年事,言他少有才名,任侠好义。

    先帝朝打击世族,欲将其占领的大宗田地收为官有,但多番受阻,推行艰难,遂有人诬告褚父纠结世家暗中作祟,还捏造出一份谋反的证据来,褚家无论在京在邑者皆被捕入狱。

    褚父太极殿上剖心以证清白,先帝悯其行,允当时仅有十五岁的褚昉戴罪出狱,为父洗冤。褚昉只用了十日便推翻了那谋反的证据。褚家虽免于囹圄,但失了主心骨,慌乱了好一阵,最后亦是褚昉安定局面。

    而后起起落落,父亲语焉不详,她也不甚清楚。当时她以为父亲是想说服她出嫁,才对褚昉多有褒奖,而今想来,他非沽名钓誉,倒是她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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