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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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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先帝。”

    “先帝生前威名赫赫,一样心甘情愿折在阿娘手下,或许就如阿娘所言,我的心太脏,骨头太轻贱,合该是先帝的子嗣。”

    *

    时值仲春,皇城的牡丹已然开得颇艳,花枝蓊蔚,在日头下泛着粼粼彩光。

    上林苑皆知太后爱牡丹,既养出满园真国色,大都神飞气扬,主事的何监正还打量着借机邀功。

    不及踏上通往兴庆宫的复道,就见侍奉太后的孙得全匆匆避出,弓腰趋行掩面垂泪。他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贺太后旧疾缠身,这些年迟迟不见好转,阖宫内外多有耳闻,却不知已经病重至此了。

    他忆起那张夭夭灼灼的美人面,噎了噎嗓子,佝偻着身子躲去犄角。

    宫内暖阁间,贺鸳娘卧在胡床上,视线渐渐模糊,脑中思绪时近时远的。

    三月艳阳的天,她犹穿着袄衣,绕颈的貂裘密密匝匝贴着面缘,未束的乌发如水流过裘领,落在造胡床的榆木上,她的一只手拢在胸前,一只手衔一把犀角梳,虚虚贴着发尾,久久不动作。

    这档口,四下静悄悄的,独留贺鸳娘一个,原有许多宫娥、内使跪在廊下嘤嘤的哭,她嫌吵囔,全部撵得远远的。

    孙得全还要去传医士,她吃了五六载的药,从正统二年吃到元和三年,现下一沾药气就泛酸,遂叫诸梁去打发他。

    不晓得究竟打发了否,她发都不曾通完,诸梁就折回来了。

    她不大有转头的气力,隐约听到他的脚步声——分明慌乱得很,偏偏落地极轻,仿佛生怕惊着谁。

    待人行至床边,想是被她的模样惊着了,腿脚一软,顺着胡床架子溜下来,瘫在地上,半晌泄不出泣音,仅有手中捻着的牡丹花颤巍巍的,随时都要碎开一般。

    贺鸳娘闻见花香,眸子一转,如纸的面颊漾出点暖色,“怎么和从前一个样子,总哭个不休呢?”

    诸梁不说话,大约是出不了声,双膝磨着金砖地,向前凑了几步,要将牡丹放在她掌心。

    贺鸳娘不肯要,合指紧紧拢住角梳,不留一丝罅隙,梳身镂雕的虞美人被她一并拢进掌心。

    她叹:“时人皆传我爱牡丹,旁人信了就罢。怎么连你都信了?”诸梁一时僵住,望着这把少年时亲手雕刻送出的角梳,牡丹离手,碎了遍地。

    贺鸳娘噙笑,指尖微动,一下一下摩挲着雕花,忽地唤:“阿郎。”

    诸梁翕了翕唇,似是不敢应,但听她道:“将我葬在南疆罢……”

    她顿了顿,只说:“那儿的花开得好。”

    她厚重的睫羽是两把小扇,恹恹垂着,半睁半闭如在小憩的情状,日光透过莲花瓦当投在她脸上,柔暖如纱,催人入眠,渐渐的,她指尖的力道松散,鼻唇下的裘毛不动了。

    诸梁跪在原地,目光怔怔的无法聚焦,日光化作无数把冷剑,戳穿他的肺腑,他伏在床沿,唇间不断溢出大口鲜血,和他滚烫的泪液混在一处,再被他颤抖着用手拭走,唯恐玷污娘子的裙裳。

    *

    太后薨逝,是举国治丧的大事,近百日,燕京城里酒肆勾栏一概不得开张,长街上寂寥寒怆,百姓们操持完营生后无处消遣,不得不关起门来,在坊内的茶馆听几句评文。

    诸梁一病不起,上将军之位空悬,数万京师戍军无人镇控,朝臣为着这事屡次上书,政事堂全数留中不发。

    悬而未决就罢了,诸巳本在金吾卫任职,金吾卫将官历来是辖领戍军的不二人选,他虽为副官,确是诸梁独子,谁不让他三分薄面。

    哪晓得今日上值,吏部发来文书,道是圣人亲命南阳郡公兼任金吾卫将官,领南军三府三卫。

    诸巳养气功夫不算差,阅过文书,犹是当场沉了脸。

    南阳郡公沈间辛,本就总领神策军,在朝堂上与诸家分庭抗礼,处处针锋相对,现下又来压他一头!

    他满腔气血翻涌,不等散值径直出了署衙,纵马路过平康坊时,酒兴上头,着人入坊取几坛上好的兰桂芳回府,自个儿歪在茶馆里发懵。

    台下座无虚席,台上的说话人兴致高昂,唾沫横飞间说到剑南大族诸氏。

    既提诸氏,就不能不提当朝上将军诸梁,以及他与贺太后的风流轶事。

    有道是诸梁出身微贱,生母乃是蕃地的逃奴,以至于他自幼备受族人砌磨,年不满十四就被丢去昆仑山采石,美其名曰砥砺心性,实则年少的他吃尽苦头,几度断气在采石主的鞭子下,后来南疆的蛮部屡屡寻衅,贺太后连合同宗兄姊征战,路经昆仑山无意救下濒死的诸梁。

    两人南疆初识,南疆定情,并肩平乱征西,终因门阀所累,各自嫁娶……

    这些都是陈词滥调,本不足夸,诸巳听着连连嗤笑,了无兴致,突见这说话人板竹一敲,猫着腰向下探一圈,神秘兮兮道:“诸位可有耳闻呐?近来京中的流言。”

    四座兴起,说话人捋着山羊胡自得一笑,压低声道:“内探得来的秘闻,据言贺太后谢世前,特与圣人夜话,闹得很是难堪,言谈间提及亲子不亲子的……”

    这类皇室辛密,少有人不爱听。

    欲语还休的一段话,引得众说纷纭,有说圣人或是贺太后与诸将军之子的;有说圣人与先帝关联匪浅,这才得了传位;甚还有说圣人根本不是贺太后所出,不然何至于母子情淡至此?

    诸巳心底讽骂,一群愚民,天家血脉是何等呰苛要事?岂容他人置喙?

    骂着骂着,他灵光一现,蓦地忆起诸梁的怪异举止——太后病重时,他这位阿耶上下奔走,似在为她寻觅什么要紧的人物……

    太后,圣人,阿耶。

    彷如一根线头从杂乱的綶丝团中迸出,他试探着扯住线头,丝团豁然四散,谜底近在眼前。

    一股寒意蹿上他后背,刺得他绷直脊背,起了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次月,诸巳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帜发起兵变时,关于萧偃身世的传闻已经遍布街巷。

    圣人,从来只是圣人,而非曾经心系海内、握瑾怀瑜的显章太子!——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刚好翻到这首诗~

    第59章 莲叶

    =====================

    宋迢迢的死讯是和贺鸳娘的讣告一并传到中山王府。

    随后追来的, 还有诸巳谋逆的消息,据闻他逼宫当夜,被从病榻上挣起来的诸梁送了一箭。

    说来倒是啼笑皆非, 杀谁不好, 偏偏要杀贺鸳娘的亲子?岂不是在诸梁的逆鳞上反迕。

    主帅受挫, 叛军兵败如山倒,几波残兵裹挟着金银细软出京, 一边逃窜,一边散出显章太子流落民间的传言。

    旁的事宜许琅城先是顾不上, 他脑中空茫茫一片, 捏着两张讣告, 来来回回摸索多次,想是去日苦矣,把血泪精气都熬干了, 现尔今哭都哭不出来。

    他青白着脸, 一词未置, 细细理好讣告, 转回暗室,只身枯坐了整宿。

    翌日, 他出屋舍, 眼覆白缎立在潋滟日光下,向左右看守的牙兵道:“求见中山王。”

    不多时, 牙兵就将人引来。

    中山王萧宁绎, 萧宁越同胞兄长, 实非萧家族亲, 因着祖上出过开国的功臣, 赐了国姓授封郡王。

    萧宁绎时任岭南节度使, 手下兵肥马壮,府兵无计,又有一队长于水战的水师,纵横百越如履平地。势大如此,难免遭人忌惮,这两年为了暂避锋芒,萧宁绎明面放权,抛却庶务,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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