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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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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她不懂章翼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为何有那样深浓的失望。

    直到她从章翼领口中听见牛头不对马嘴的下一句,“听说你的狗死了,很可惜。”

    狗!

    容淖灵台一清,电光火石间想起了章翼领去她帐篷外请罪那回的情形,先时周全恭谨,后又莫名失魂落魄。

    中间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变故——除了,飞睇冲到门口冲他狂吠。

    他认得飞睇!

    不,飞睇多半时间养在皇宫,准确来说,他应该是认得出飞睇身上穿的小衣裳。

    那繁复到夸张的颜色与盘扣。

    容淖记得,哪怕时隔多年,简亲王福晋也曾在见到飞睇的小衣裳时一眼便认出那是出自小佟贵妃之手。

    难道是他?

    简亲王福晋曾三言两语提起过的,那个小佟贵妃未入宫前定下的未婚夫。

    应该是他。

    容淖忍不住仔细打量章翼领。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应该与小佟贵妃年龄相差不大。

    可他这张沧桑面庞看起来与小佟贵妃像是两代人。

    不知是关外霜寒催人老,还是岁月待他格外刻薄。

    “你可真机灵。”章翼领从容淖的打量中意识到了什么,费力牵出一抹笑,他问,“宫里的日子什么样,孩子能这般机敏?”

    根本不需要容淖的回答,他又自顾自低语道,“我夫人也给我生了一对女儿,她们不如你灵透,最爱疯打疯闹,有时却又十分贴心,惦记我在外趴雪窝子捉羽虫,亲自下厨给我做肉干,烘得像木柴,难吃得要命。”

    喃喃自语间,他突然没了声。

    容淖心头一跳,连忙凑上去查看,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

    只是不知为何不再说话了。

    天上不知何时起又开始扑簌簌飘雪。

    章翼领仰望那抹纯白。

    恍惚间似看到了十余年前那只皮毛雪白的小狐狸。

    那年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突然成了遥不可及的贵妃,为防瓜田李下,宫中贵人猜忌,他不能待在繁华京城了,不能去宫中当前途无量的御前侍卫了,不能由此青云直上光宗耀祖了。

    父母决定送他避去关外打牲衙门,并用最快速度为他娶了一位妻子。

    妻子贤惠温柔,心甘情愿随他迁居苦寒塞外。

    可他的心里充斥了太多委屈与不能宣之于口的愤懑,对待妻子不冷不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离京前夕,他浑浑噩噩,父亲带他出门跑马散心。

    无意捕到了一只前爪受伤的小白狐狸,巴掌大的小东西,杀了取皮嫌麻烦,放走又有点不甘心。

    总之是可要可不要的东西。

    最终看它长得可爱讨喜,还是决定带回去养着。

    他没有逗弄狐狸的好心情,仆人们自然也不上心。

    离京那日,父亲让他去看看那只小狐狸。

    短短几日功夫,小狐狸消瘦了一大圈,前爪的伤势愈发严重,估计往后治好了也会瘸腿。

    在小狐狸怯生生的注视下,他下意识去顺小狐狸打结的毛发。

    父亲问他,要不要把狐狸带着一起上路。

    他直接拒绝。

    若是可以,他不想带任何有关京城的东西离开。

    但不可能。

    只能尽量少带。

    父亲却一反常态,强势要求他一定要带上狐狸。

    “当你拥有一样东西而你不知珍惜时,你已犯下两个错误。”至于哪两个错误,父亲没点透,只指着小狐狸说,“北上路远,闲暇时仔细想想答案吧。”

    章翼领终于再次开口,说起那只小狐狸的伤势与打牲衙门平淡安然的日子。

    他的宅邸位于江边,他喜欢坐在江边垂钓发呆,看平静的江面被那灼目金阳肆意染上不一样的色彩。

    有一日忘了时辰,妻子与邻居夫人出游时顺便亲自来给他送饭。

    他坐在树下,看着妻子与邻居夫人说说笑笑,眉眼飞扬。直到与他视线相触,那笑容突然变得拘谨不安。

    他用冷待塑出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人。

    那一刻,他模糊知道自己犯了哪两个错误。

    ——该爱的没有爱,还剥夺了她被别人爱的机会。

    她又没有错,为何要被这样对待。

    同样,他也没有错,他已被委屈对待。

    被权势压成了战战兢兢的废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自那日后,他用父亲的话鞭策前行。不敢辜负别人,更不愿辜负自己,放任那份陈年的委屈折磨自己一辈子。

    他开始认真当值,三十七岁升任打牲衙门四品辅堂。用心与妻子举案齐眉,养育两个伶俐女儿。

    那个曾经受尽父母与家族宠爱,渴望战场杀敌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他,到最后能为父母做的仅是借由职务便利往京城家中多添一道时鲜好菜。

    足够了,他对自己说。

    过往一切仿佛风流云散。

    年岁渐长,他连午夜梦回都不会再惦念从前鲜衣怒马的日子。

    他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

    直到昨夜他拔刀冲出去救人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原来还记得。

    甚至连曾经最讨厌站在紫禁城的堆拨里值夜都记得。

    更记得那年担任御前侍卫,陪皇帝于南郊演武场练习刀枪,皇帝拍着他的肩膀朗笑大赞‘可造之材’。接过御赐乌金长枪时众人艳羡的目光,以及那满腔提携玉龙为君死的热血。

    还有那个和他一起摘莲蓬,被蚊虫叮肿了鼻头,回首时仍笑得鲜灵灵的姑娘。

    记忆被压抑得太久太实。

    直到临了,于浮光掠影间翻检出来,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惦念京城故人,还是那份总角闻道白首无成的遗憾。

    总归是想再看京城一眼的。

    “京城……”他的瞳仁不知何时溃散,嗬嗬呼出一口浊气。

    容淖读出他的未尽之意,茫然四顾,暴雪翻飞的天气,天上也没有太阳指向,她一时慌了手脚,开口时像是有千金巨物坠在她的舌尖上,声音不自觉染上哭腔,“我分不清。”

    话音落,章翼领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散去。

    容淖呆呆跪坐在原地。

    久到下半身冻得僵木,她狼狈起身。

    没有依循章翼领给她指的方向,沿着冰河去往丰川卫找道台。

    而是安静回到马腹边暂时躲避风雪。

    待暴雪放晴,她取出三眼铳,冲天上鸣了两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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