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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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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好的局被搅和得乱七八糟,他分明将万事都交代齐全了,她一个胆小怕事的,为何还要凑上来?

    踌躇片刻,江雪鸿摘下一侧耳畔的青碧玉石,口中淡淡吟诀。

    芥子清虚感受到主人号召,发出温和而不刺目的光芒,轻轻漂至陆轻衣眉心,幻化为一个碧色光幕,将少女包围住,白霜和晶棱慢慢消失,伤口也逐渐愈合。

    江雪鸿见有效,心里像落下了一块石头,顿时松了口气。

    “这宝贝神力有限,您倒是舍得……”

    江雪鸿回身,见君怜月已醒来,唇边亦有血迹,不由蹙眉:苏请客救她做甚?

    君怜月手脚被缚,却依然不卑不亢:“我不曾料得还能活过今夜,但神女既救我一命,日后她若有难,我定会相助。”

    江雪鸿冷笑一声,持剑指上她的脖颈:“你怎么知道我会让你活着离开?”

    棠川树敌无数,陆轻衣神子的身份若暴露出来,必引起群魔觊觎。

    君怜月道:“群魔推举我做浮玉庭门主,不过是因着我魔尊血亲的身份,我没有任何实权,您杀与不杀,都于事无补。”

    闲游日久,却根本无人在意这位傀儡门主的踪迹。

    “您称她为棠川转世,道盟会有所忌惮,群魔可不会。”君怜月将脖颈往前送了送,“您根本不知,他们究竟有多想生啖神女的血肉。”

    神女也好,神器也好,道盟也好,一例毁去即可,接下来遍是开启九重泉阵,放出魔尊,复活邪神,遍杀十洲——这便是魔道要做的事。

    江雪鸿眸色生寒,问:“你可还记得挟她为质之事?”

    君怜月神色微滞:“不曾记得。”

    “当真?”

    “浮沤石火,矫饰何益?”

    “神器的消息是谁透露给你的?”

    “我不知那人身份。”

    灵鲛一族不屑伪饰,她如此说,那便是当真不记得,不知情。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审了。

    江雪鸿扯了扯嘴角,抬手在君怜月眉间烙下禁咒,剑尖轻旋,挑断她手脚的绑缚。

    君怜月没有一点大难不死的欣喜:“敢问世君,集齐神器,当真能够逆转时空?”

    江雪鸿凝眉:“无稽之谈。”

    星轨既定,哪怕是神族,也不可能轻易改变天命。

    君怜月黯然垂眸,轻问:“钺郎是何时染上魔毒的?”

    “永朔七十二年前后。”

    姜钺殁于永朔八十二年,与魔毒胶着十年,也的确撑到极限了。

    清澈的蓝眸染上冷冽:“那十年间,我不曾见过他。”

    江雪鸿不觉沉了眉宇:“本君自会查明。”

    “……多谢。”君怜月垂首施礼,“哀弦有寄,惴惴不敢忘。昨夜是我与钺郎初见之日,我既杀不得您,今后也再不为难。”

    如果陆轻衣醒着,定要泪流满面地感叹:这才是正确的交流方式。

    入夜后,江风愈发寒凉。

    江雪鸿收回芥子清虚,俯身将陆轻衣打横抱起,撂下一句话:“暂且留你一命是因不想让她的血白流,你若还敢耍花招,本君不介意提前荡平浮玉庭。”

    君怜月目送他们离开,喃喃道:“你也不过是为了神器……”

    她遥望江天,吟出一曲悲切清宛的歌声:

    “柳下轩窗枕水开,画船忽载故人来。与君同过西城路,却指烟波独自回。”[1]

    那歌声越飘越远,好像能飘到忘川河彼岸似的。

    *

    陆轻衣做了一个噩梦。

    十三岁以前,她一直住在故宫东侧的凤阳阁。

    直到,那一场大火。

    香烛烧了幔帐,爆炸声混杂着呼喊、哭闹刺入耳膜,稀疏的木屑如雨点般砸下,烟熏味与焦糊味充斥鼻腔,台前供奉的镀金神女像却依旧一副慈悲模样。

    她呛了不少浓烟,迈不开腿,也喊不出声,根本无力呼救。

    第一寸火苗烧了她的右胳膊,紧接着是小腿、后背、头发、脸颊……伤痕烙印在灵魂深处,再也没有愈合。

    周遭情景陡变,天空洇着灰黑的墨渍,深青的忘川水,腥红的彼岸花,生如薄埃,命如片纸。

    陆轻衣心口一痛,被鬼魅推搡着跌入轮回井,似乎真的经历过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痛楚。

    太古歌谣般的喟叹隔着轰然雷鸣传来:“神女云衣,你这又是何苦……”

    迷雾之中,又好像有人在剜她的肉,斫她的心,火焰蹿遍全身,鲜血滴滴答答洒入熔炉,敲铁声不绝,凌迟一般的酷刑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来生记得恨我。”声音低哑凄怆。

    滚烫的刀锋从脖颈上滚过,陆轻衣慌忙反抗,手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哭喊着:“放开我!不要,好烫!”

    她曾经,又或者是即将,死在那一日。

    “师祖宝贝儿,醒醒!”温离晃醒陆轻衣,“可是魇着了?”

    天色向晚,小院梧桐芭蕉成荫,枇杷树上饱满的果实如珠玉璁珑。鸾鹤微振羽翅,凉风杂着烟水汽,透过半开的窗户,将梦魇驱散了大半。

    陆轻衣朦胧睁眼,额头上满是汗珠,嗓音有些沙哑:“温前辈?”

    温离翘着兰花指,接过落芷手上的杯盏,轻轻吹了吹,方递给她:“师祖宝贝儿,你都躺了十来天了,可算是醒了。”

    陆轻衣润了润嗓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栖梧院,身上伤口亦好得差不多,只左腕依旧裹着齐齐整整的纱布。

    温离脸色亦有些发白,好像连着几日都没休息好似的。

    她起身给落芷让开位置,倚着床柱问:“还有哪儿不舒坦吗?省得晏五师兄怪到我头上。”

    陆轻衣讷讷摇头。

    梦中的痛感太真实了,好像真的那般惨烈地死过一次似的……怎么可能?

    且不论莫名其妙的轮回井和凌迟酷刑,那场大火中,司马宴明明救了她,她也只受了些许轻伤。

    陆轻衣被落芷扶着坐起,突然四肢一僵,如遭雷劈。

    火场中,司马宴挡在她身前,执剑如流星的模样,竟慢慢和幻境中棠川舞的那套剑法重合起来。

    不对,司马宴怎么可能会玉京剑法?是她记忆错乱了吗?但情窦初开的那一瞬早已镌入心魂,她怎么可能会记错?

    落芷替陆轻衣拭去虚汗,道:“神女昏睡期间,世君已经为您融合了凄凉筝,若是有……”

    陆轻衣打断她:“晏企之在哪儿?”

    落芷还没说话,一旁温离插道:“今日句萌会试,晏五师兄在东馆会场亲自视察呢,这会儿估计刚结束。你若是早一日醒来,逃得了武试,也绝对逃不掉文试。”

    陆轻衣无心斗嘴,立刻掀了被子:“我去找他。”

    落芷忙劝道:“神女失血过多,还是静养为宜,世君得了空,自会来栖梧院。”

    陆轻衣穿着中衣就跳下了床:“我有急事,说不定过会儿就忘了。”

    躺尸了许久,腿脚本就不太利索,她还没走出几步,便一个跟头栽到地上,长得离谱的白发瞬间如地毯般铺开。

    ……这又是啥情况?!

    外头恰传来侍女整齐划一的问候声:“世君。”

    江雪鸿乌发半绾,身着暗红织金长裾,一进门便瞧见她五体投地的傻样,先是一愣,转而无奈道:“真是片刻消停不得。”

    “镜子!”陆轻衣慌忙捂住脸,不用落芷搀扶便火速把自己团回了被子里,“快给本郡主拿镜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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