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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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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抬起头,将剩余的干粮举起,“它最喜欢白色啦。”

    这笑颜让江雪鸿想起了少年时的衣衣,他颔首,蹲下身。

    小猫很顺从跟着食物过去,低头舔过青年的掌心。

    这只手根骨分明,修长有力,握过剑,执过符,沾过血,可在这个弱小无害的生灵面前,竟不觉带了一丝颤。

    任凭山外天下争雄,小猫只不紧不慢品尝着眼前的粗陋小食。进食完毕,它又意犹未尽舔过一轮男人的掌心,转头时尾巴尖也迅速甩过一个欢悦的弧度。

    江雪鸿记得从前母尊带他在紫阳谷照料鹤使时,曾教诲道:“鸿儿,情是给予而非索取,只有让这些生灵快乐,你才会快乐。”

    悯物怜人,敬重每一个生命,他身上这些最原始、最纯粹却失落已久的本能,正在慢慢复活。

    “三花儿,”江雪鸿试着抚上小猫,用仿佛背诵剑诀般低沉的声音问,“为何喜欢白色?”

    身侧的小姑娘代答道:“因为它的娘亲是大白。”

    眼前这个这个高大的白衣男子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大白”。

    仙君与猫儿相提并论,江雪鸿并不觉得被冒犯:“大白呢?”

    小姑娘指着玉兰树底不起眼的土丘:“在这里。”

    葬在这里。

    对于这些微末生命而言,生老病死实在太寻常了。

    云影随着风动轻移,江雪鸿起身拂尘,重新遮下斗笠薄纱,对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道:“多谢。”

    小姑娘大大方方接受了道宗首席的道谢,见他明明好看得过分,却还要神神秘秘挡着脸,不禁问:“道长哥哥,你是下山修炼的神仙吗?”

    妖骨仙魂,江雪鸿也说不清:“不全是。”

    “你不修剑吗?”

    “嗯。”

    “那你修的是什么?”

    “心。”

    “心怎么修?”

    “看,感,听,悟。”江雪鸿视线自下而上划过一猫一人两张嫩脸,最后落在枝头重获生机的玉兰花苞上,“还有,爱。”

    不是爱抽象的道,而是爱具体的人。

    小姑娘不解:“道长哥哥也有爱人吗?那你为什么不陪着她?”

    江雪鸿又看了一眼她怀中小猫:“心有所爱者,不止我一人。”

    通幽洞微,驻景观心。不同于少年时只被动接收这十方世界,越思考越空茫,此刻的他看花看水,总会想起意中人鬓边簪花、眼中秋水;听风听雨,总会思念那翩跹衣袂、起落舞裙。

    观一人如观众生,观众生而见自我。

    告别三花儿与小姑娘,江雪鸿又走过无数石桥林路,赏过无数晨曦暮云,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相遇离别。有时听妇孺话桑麻,有时看农人忙春种,有时则需要处理被恶徒纠缠和灵石无法结算银两的麻烦……他越走越坚定,越走越明晰,明白所谓道之不惑,是见惯山川湖海仍能在意世间尘埃;明白所谓情之不渝,是取次花丛只为一朵海棠燃烛高照。

    无数青山隔沧海,与谁同往却同归。[1]

    道无差等,情有浅深。他的道为的是千万苍生,但情归自始至终只有一处。寻常阁的红阑干,月老庙的姻缘树,晴烟镇的莲花灯,循着记忆的锚点往前走,便再也不会迷失方向。

    破而后立的道心一点点重铸,寄雪剑已留给了云衣,江雪鸿便欲寻处铺子临时炼一把趁手的剑。

    烧成赤红的铁水灌入模具,打铁的匠人一边擦着汗一边抬头望天,自言自语道:“诶,怎么瞧着要变天啊?”

    春寒如秋,阴云诡异地向道宗方向聚拢,江雪鸿也沉了脸色。

    天罚怎么会比卜算得还要提前?

    等等,除了云衣继承的巫衣半魂,还有一个与巫族有故之人被他略过了——江寒秋。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匠人再回头时,被冰冻的熔炉端正放着一袋光辉熠熠的灵石,炉边人与炉中剑都不知所踪。

    “道长,石头不好结账啊!”

    *

    三日后,上清道宗。

    昆吾剑冢忽而涌现剧烈异动,整片地脉都被动摇,插天石剑失去了与元虚道骨的连结,竟碎开道道裂纹。白一羽被排斥出结界之外,被人在半空中伸手扶住。

    霜白道服猎猎作响,看清来人,她先是一震,转而正色道:“寂尘,剑冢异动非比寻常,恐怕即将引动天罚。”

    江雪鸿提步落在雪崖,俯瞰昆吾剑冢,用那惯常的平静语调道:“巫族一朝被屠,怨魂尽数堕为恶鬼,吸食堕仙江冀神魂并借寄雪剑化生邪灵,潜藏四百年,作祟引魔,不得不渡。”

    白一羽也是近日才将往事梳理清晰,当机立断:“你修为未复,速速传讯仙盟。但眼下封印濒危,恐怕仅容一人深入阵眼镇守,此番不如由我……”

    “羽姨,”江雪鸿第一次对她用这样亲近的称呼,打断道,“明哲快满百岁了。”

    明哲,是白一羽的儿子。

    芸芸众生皆有牵挂与羁绊,仙族看似超脱世外,血脉亲情实则也与肉骨凡胎无差。失去母亲是什么感觉,江寂尘再清楚不过。

    “果报相因,邪灵借助陆轻衣和我的执念滋养壮大,巫族之怨因道宗罪责而起,也只能由江氏血脉断其源头。”

    邪灵最后的选择是以他这副非正非邪、道心尽毁的躯壳为炉,熔尽所有怨气,哪怕云衣借助无色铃转渡尽他的修为,但也只是扬汤止沸。

    血玉借助巫衣恶魂生灵,必会对上清道宗展开无止无休的报复。前世陆轻衣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不彻底了结这场因爱而起却以恨收场的轮回,云衣也会在未来再次走上这条毁灭之道,生生世世,无限循环。

    白一羽深知其中利害,迟疑道:“可你的道心……”

    “昆吾剑冢本就是寂尘的无贷之责。”江雪鸿抽出还带着凡间铁水温度的崭新佩剑,神色含了释然,“您放心,我已经能够看到剑铭了。”

    走这一趟人间路,那只呵护过花蕊、抚摸过幼猫的手,终于能够重新拿起剑,两百年来只见血腥的眼也终于重新看清了金色铭文。这条死生自负的道,是执念,是从容,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见他独自迎风上前,白一羽忍不住问:“云衣知道吗?”

    听到那个名字,江雪鸿身形微顿:“我用了铄骨针。”

    这回,连白一羽都按捺不住了:“你又让她忘?!”

    可江雪鸿总舍不得云衣为那十分之九伤神。

    “若她问起,还望您代寂尘转告:尺璧寸阴,无需等那三年。”

    只有夫婿身死,妻子才要守节。

    浊浪排空,山岳潜形,衣袂快速拂过翻墨的黑云和溅玉的雪片,人影向下俯冲,却好像化作振翅欲高飞的鹤。

    与云衣缔结婚契之前,江雪鸿在月老庙卜的所有签文都是死兆,却偏要自作主张写作上上签。

    他要她好好活着。

    受万众敬仰地活着。

    他的衣衣,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也值得最好的世间。

    *

    于此同时,妖王宫。

    不知是不是太过劳碌的缘故,云衣近日时常觉得精神恍惚。

    前世今生的记忆逻辑顺畅,全是她一人独自闯过,手心却莫名多了一道元神契。

    云衣扯住邵忻问:“这元神契是怎么来的?我的记忆真的没问题吗?”

    邵忻按照司镜给的台词连连敷衍:“自然没问题,那契约是您夺取寄雪剑灵时结下的,做不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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