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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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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处匪患猖獗的西北,见过太多残酷,再将眼望着书页间,那些故人先师的激昂之言。

    他在心里立誓,自己以后做官,定要做一个为万民开太平的官。

    太年轻了,也太不知天高地厚,轻易许下这样的誓言,倘若说出,只会被那些在朝廷中浸淫多年,也曾怀揣过文人理想的官员耻笑。

    冯维没有丢弃风骨,因当地州府官员贪墨,写诗指责,犹如当年被贬远离京城,最终被罢官职。

    他竟也自恃清高,枉顾即将开场的秋闱,附诗攀和。

    最后失去了参与秋闱的资格,前程仕途全然断送。

    云州府的各级官员已将他之姓名记录在案,他跳不出去,这辈子便是一步死棋。

    在那些讽刺的笑声里,他回到了那个养育他的村庄。

    十年过去,他都快忘了家是什么模样。

    五年前,父亲上山跟人打猎,想补贴家用,却摔落山崖,脏器碎裂而亡。临闭眼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而那时他正与同窗观摩石刻拓印,并未收到消息,等赶到家里,已过去多日。

    如今,母亲也两鬓霜白地躺在床上,腰因多年种地弯地直不起来,咳嗽不止。

    原来她早就病入膏肓,为了不让远方的他担忧,盼他读书做官,从不提及自己的病,说一切都好。

    村里流言漫传,母亲一双眼哭地红肿,抓紧他的手,问他:“二哑巴,你这么些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你是不ῳ*Ɩ 是做不成官了?”

    他不知道,所以没有说话。

    但他应该说话的。

    母亲最后才不会因受不了那些非议,因他而病逝。

    “阖家供他一个读书人出来,不就是要光宗耀祖的,喏,可好,这是要败倒门楣。”

    “他爹从前还跟我前头炫耀,他家出个读书人了,嘁,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们种地吗?”

    “说来二哑巴得罪谁了,这以后是真的没出路了?”

    他们重提他曾经的名,让他羞愧地低下头。

    在曾经的恩师陈参面前,愈加低下去。

    陈参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他冯维是何人,做官多年,见过风浪也经得起,而你又是何人,连个浪头都没看到,便妄想翻人家的船,你就不能忍忍,偏要去写那首诗做什么!”

    “你以为一首诗,人家奈何不了你?岂知那豪门权贵,哪怕你说错一句话,便是没命的事。”

    谁都没他了解这个学生,闷不吭声,却有自个的主意。

    但知这世上的诸多事,都需圆滑变通。

    你要直,要刚,可以,你却要有那能耐,或是有能人护着,让他人不能辩驳地接受。

    当年的他,便是吃亏在此处,才连个师爷都做不成。

    如今一看,那个冯维怕连他都不如,不过学问好,却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陈参后悔不已,他好好教出的学生,此生怕是毁了。

    但他不再多说,怕这个学生心气高的承受不了,会出事。

    只是唉声叹气,摆手甩袖。

    许执抬头,看着恩师失望远去的背影。

    他默然地离开,却在半路上,有人在半坡大喊道:“二哑巴,快回家,你娘不行了!”

    他狂跑起来,朝家里飞奔。

    却到家里,怎么就吊起了白幡,堂屋摆着一口棺材。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忽地一巴掌打过来,落在脸上。

    他偏过头去,听到哥哥的悲怆哭声:“是你害死的娘!你怎么会有脸回来,你怎么不索性死在外头,让娘以为你一直在读书,兴许走得不会这样难过!”

    他无言辩解,又突地再听到一句:“我们分家!”

    “我真是受够了,自你读书,家里好的东西都紧着你,爹娘从舍不得给我,便只有你是他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了!现还连累到我和你嫂子,让我们被村里人说闲话!”

    他抬起头,却看到人去屋空,许多物件摆设都被摞在一辆牛板车上,用几根麻绳捆缚,余晖尽头,负重的牛车在小道上越行越远。

    他再也看不见大哥和大嫂的影子。

    他们走了。

    去了哪里,并没有告诉他。

    独留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黑夜来临,他还愣然地站着,直到月光从破风的窗漏进来,爬向他的脚,他才动了动。

    他似以往一样,除去必要事,其余时候都在读书。

    他走向了东南角。

    那里有一张形似长案的桌,紧挨着一个六层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书。

    书桌和书架,皆是他十岁那年,父亲农忙时,夜里极力抽出空来,用山上伐来的桃木做成的。

    做了整半个月,很粗糙,但耐用。过了十年,都无一丝不牢固毁坏。

    他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纱布袋子,无数黑灰的点遍布里面。

    打开来,赫然是虫子的尸体,星罗密布地沾在变脆的纱上。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他把先生的书搬回来读。

    可家里穷,入夜后不能点灯,会浪费油。

    那时,他不想爹娘花铜板在此事上,让他们更加劳累,只好在昏暗里,默念那些熟背的诗文。哥哥学徒回来,与他睡在一起时,总是说:“你念书和念经似的,听得我想打瞌睡。”

    不一会,呼噜声响起来,他再背不下去,也吵地睡不着。

    会想,何时才能不过这般穷困的日子。

    他得更努力地读书才成。

    他去捉萤火虫,想做一盏灯。

    但被哥哥看见了,哥哥气道:“你笨啊,夜里要看书,怕浪费油,与我说,我给师傅做瓦偷偷攒了点钱,没给爹娘知道,我去给你买蜡烛,你偷偷点着看书,可别让他们知道我藏钱了。”

    “哥。”

    “你我是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

    蜡烛一截截地烧掉,装着萤火虫尸体的纱布袋子留了下来。

    他抵靠住书架,滑坐在地。

    ……

    许执醒过来后,摁着额穴缓了片刻。

    他起床穿鞋,在昏昧里,推窗看出去,外面恰是夜凉如水。一只黑猫正在柿子树的高处,躬身勾着什么,不时“喵”叫声。

    拉开书案抽屉,从里取出一方棉帕。

    掌心托着帕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银蝴蝶的耳坠子。

    月光洒落在坠子上,闪烁着莹亮的光泽。

    是他年初入京赶考,尚住客栈时,与同年去往上元灯会,在赊月楼初见柳姑娘,她撞落在他怀里的。

    他堪见她朦胧如雾的泪眼,那抹柔软极速撤离,他下意识伸手要拉住她欲坠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慌着歉声,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隐约地听到一声声的呼唤:“三表哥!”

    他半伸出去的手滞住,却注意到袖子上垂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拿起一看,是一只耳坠。

    是她遗落的。

    他忙去追她,想要将耳坠还给她。

    但上元灯会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人一跑入那些璀璨绚烂的花灯里,再难觅踪迹。

    他在喧闹的人群里找了好一会,都未看到她。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兴许以后也不会再见。

    但他还是将那只银蝴蝶的耳坠小心保管。

    不想真的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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