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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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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一时竹光凌乱, 杀意肆虐。

    祝予怀抱着莲花手炉,德音抱着一罐子零嘴:“……”

    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高手论剑前玄而又玄的开场白和竹叶飘飞的肃杀氛围,什么都没有。

    德音:“公子,他们好吵。”

    祝予怀无奈地笑了一下,眼睛仍一错不错地望着胶着缠斗的两人。

    院中积了层薄雪,在打斗间扬起凛冽的雪雾来。卫听澜使的是那所谓以柔克刚的剑法, 出招时显而易见地收了几分力。而易鸣攻势刚猛, 一杆细竹舞得锐意生风, 被卫听澜几个错身躲了过去。

    一攻一守, 一进一退, 乍看之下,倒是易鸣占了上风。

    十招之后,眼见着卫听澜左下腹露了个破绽,易鸣心中一喜, 瞅准机会刺去,却听祝予怀忽然开口:“阿鸣,莫要轻敌。”

    他心头一凛, 一个掠身堪堪避开了斜刺里袭来的一剑。

    卫听澜“啧”了一声,笑说:“九隅兄未免也太护短了。”

    语气仍是漫不经心, 他手上动作却逐渐凌厉,步法也愈发叫人看不懂了。

    易鸣退了一步,卫听澜那身略显宽松的鷃蓝在他身侧一晃而过,他下意识抬起手中竹子格挡,却不想卫听澜并未攻击他的要害,反而闹着玩似的拿竹子往他腋下一戳。

    易鸣的脸登时黑了。

    偏偏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他还躲不掉,被逗弄似的耍了几个回合后,易鸣想明白了——这人压根没想速战速决,就是在溜他,故意引他出丑!

    不讲武德!下三滥的臭流氓!

    祝予怀站在廊下,隐约看出些门道来。

    卫听澜此前出招都很保守,甚至说得上慢条斯理,叫人一眼便能看得清楚。现在想来,并非是力不能敌,而是有意在展示那套剑法的基础招式而已。

    十招之后转为攻势,则是将这些招式兼收并蓄,杂糅起来以一化十,还游刃有余地加了些堪称顽劣的小动作。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炫技。

    两人在院中鸡飞狗跳,从正经交手变成了卫听澜猫捉老鼠似的撵着易鸣玩儿。

    祝予怀望着卫听澜唇边明晃晃的笑意,无可奈何道:“濯青。”

    卫听澜闻弦声而知雅意,扬手一撩,轻而易举地击落了易鸣手中的竹子,利落地结束了战局。

    被追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易鸣面色难看地甩了下手,站起了身来。

    即便不愿承认,他也自知与卫听澜身手悬殊,已经没有较量的必要。

    易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你有两下子。”

    卫听澜抱剑似的抱着那竹子,吊儿郎当地一笑:“承让。”

    祝予怀看着两人袍摆上沾的雪沫,招手道:“都先进来烤火,别叫雪水弄湿了衣裳。”

    卫听澜应了声,几步跃上了阶去,笑说:“九隅兄觉得这剑法如何?”

    祝予怀只瞧见他的发带和高束的马尾翩然一晃,转眼就在自己跟前站定了。许是刚打了一架身心舒畅,又或许是那鷃蓝的衣袍实在衬人,这样随性的动作在他身上显得神采飞扬,看得祝予怀不由得一怔。

    这样的年纪,最是争强好胜,也最是意气风发,就像一团热忱的不知疲倦的火,耀眼又炙热。

    祝予怀的眼神柔和下来:“昔日庖丁解牛,能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我见濯青身与竹化,亦能合于桑林之舞,着实难得。”

    德音苦着脸道:“公子又在说些什么啊……”

    易鸣也走上阶来,没忍住插了一嘴:“就是说他很厉害,剑舞得跟厨子宰牛差不多。”

    祝予怀:“……”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卫听澜本来被夸得不自在,被易鸣这么一打岔,倒是镇定了下来。

    他拨弄着手中竹子的断茬,不紧不慢地回敬道:“不敢当。真论起来,也是那头被宰的牛配合得好。”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易鸣瞬间支棱起来:“你说谁是牛!”

    卫听澜无辜道:“我也不知。谁急得跳脚,谁就是吧。”

    眼看着两人一言不合又冒起了火星子,祝予怀当机立断,抓起两人的手不容置疑地按在一起:“握手言和!好了,现在进屋。”

    还没开始对掐就被强行握手的卫听澜和易鸣:“……”

    两人一脸晦气地拿衣角死命揩着手,跟在祝予怀身后往屋内去。

    卫听澜没忘了正事,边走边道:“这剑法简单省力,若能融会贯通,四两拨千斤也未尝不可。九隅兄既觉得不错,不如我教你啊?”

    易鸣这回倒没有反驳。祝予怀身体孱弱,除却那心疾的原因,也是因为从前久卧病榻甚少活动。越是不动便越是乏力虚弱,如此恶性循环,才到了如今走几步路都觉得累的地步。

    等天暖些,慢慢探索些可用的法子强身健体,对改善他这体质也有助益。

    卫听澜见祝予怀犹豫着没答,又添了把火:“就当是答谢九隅兄给我讲文试的恩情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你的人情,我这良心总莫名作痛,痛得我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琢磨出这么个剑法,九隅兄就赏个脸呗?”

    祝予怀拂衣落座,被他这煞有介事的胡话逗得好笑:“哪儿就这般夸张了?”

    “我说真的。”卫听澜抬指点了点心口,“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易鸣没好气地呛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我都知道寤寐思服不是这么用的。”

    卫听澜“啧”了一声:“意会就行。九隅兄意下如何?”

    祝予怀本就有所意动,见卫听澜眼中带笑,期待地泛着光,便不自觉地弯起了唇。

    他颔首道:“我不通武艺,若是笨手笨脚学不会,还望濯青多担待些。”

    这便是同意了。

    卫听澜勾了下唇,在暖炉旁一边低头清理着沾了雪的袍摆,一边矜持道:“这是自然。一天学一招,一招练十天都行,反正你我来日方长,学个十年二十年也无甚要紧。”

    易鸣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个字都不对劲。偏偏这人平日里就是这样不着调,叫他想挑刺都无从下手。

    祝予怀只当卫听澜是宽慰自己,笑了一笑:“说起来,这剑法既是改良所得,它原先可有名字?”

    卫听澜随口答道:“是我在朔西时闲得无聊耍着玩儿的,没起名字。”

    如此巧妙的剑招竟是一个半大孩子信手独创,祝予怀愈发感慨:“素来听闻朔西突骑擅用刀,却没想到濯青于剑术上也有这等造诣。”

    卫听澜手上一顿,漫不经心道:“也不算稀奇,我自开始习武,练得最多的就是剑。朔西突骑用环首刀是为了和钩镶配合作战,与瓦丹骑兵相抗衡。我爹不许我上战场,刀法练得再好也没用,倒不如精研剑术。”

    祝予怀微微一怔:“令尊这是何故?”

    卫听澜一想起这茬,就觉得背上养好了的伤又刺挠着隐隐泛疼。

    那是他违抗父命带着府兵去了战场、被大哥救回来之后,他那暴跳如雷的老爹把他捆在祠堂里亲手抽出来的鞭伤。

    足足二十鞭家法,抽得他两眼发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抬回房去的。

    时隔一世,再回忆起他爹攥着鞭子怒斥“逆子”时胡须乱颤的凶样,背后一阵恶寒的同时,倒也有几分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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