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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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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Chapter 105

    “陈东实!”

    男人一闭上眼, 耳边猛地炸出一声呼唤。火车声隆隆逼近,他若无其事,双手安放在胸口, 登山包敞开的拉链里, 还垂着两枝李倩赠送的晚香玉。

    “你疯了吗陈东实——?!”

    李威龙使出全力, 用仅能活动的唯一一只手, 将男人生生拖出轨道。强大的气流如巨伞般笼罩在身前,两人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十数节车厢瞬息而过, 连车带人拖成一道长长的虚影。李威龙死死护在男人跟前, 双肘高抬, 阻挡着身前的风, 就像母鸡护崽一般。

    列车渐行渐远,如同一位冷漠抽身的过客,原本危险嘈杂的月台口, 归于夜幕下如水的平静。

    “你这是在干啥?你告诉我, 你到底想干啥?!”李威龙一把将人推回到地上, 一只手因先前王肖财的折磨, 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如今他除了“疯”字, 再也想不出别的字眼来形容眼前人,明明听老曹说一切都好转了,却不知怎么的,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寻死来了!

    陈东实你当真是有能耐!

    “你要死就赶紧去死, 特么没人拦着你!”李威龙声嘶力竭, 气得脖颈通红,几近晕厥, “只是你连你女儿都不要了吗?下午还让她在家好好等你,你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 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责任心?!”

    李威龙气昏了头,见陈东实闷不吭声,心中怒火更盛。他一个迅步,凑上前去,将男人从地上拎起,照着他的面颊,狠狠砸了一拳。

    陈东实一声惨叫,捂着半边肿脸,歪倒在月台上。几近荒弃的月台,静得可怕,唯余两人呼哧呼哧的狂喘声,彼此间心头都拉扯着挣扎的火苗。

    “打够了吗”陈东实“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下月台,拿起铁路旁的背包,重新背回到身上。

    “你就这么想死吗?!”李威龙不甘心,千百万个不甘心,他拦在他面前,不许他走。

    “就算不为了童童陈东实”偶有的哽咽,“就当是为我哪怕我们没办法重修旧好,但至少你要好好活着,就这么一点要求,你都做不到吗?”

    陈东实面无一丝波澜,仿佛一枝腐透的枯木。外面看着,青葱苍郁,温厚静好,实则内里早已百虫入侵,遍目疮痍。

    “你怎么会在这里?”就连提问,陈东实都是麻木的,更像是一种“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自杀”的责备。

    李威龙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说:“我听曹队说你今天出院,自己偷偷来的,没敢露面。可看你一个人上了摩的,打道来火车站,又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跟来了。”

    说着说着,他嘴唇一瘪,不争气地哭出了声。

    “谁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一个人跑到这里偷偷来送死来了!这么多事你都挺过来了,老钟的事,肖楠的死,陈斌的死,还有香玉、徐丽你什么大风大浪没受过,为什么,为什么临到尽头却撑不下去了,陈东实,难道这世上就真的没有让你牵挂的东西了吗?”

    话音未落,陈东实哼笑一声,失魂落魄地踉跄半步,靠在一旁残缺的柱子上。

    “连你也会说尽头了,”他眉眼苦涩,一口冷叹似包藏着无限的凄楚,“那你怎么还不懂,我这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心?”

    李威龙噎泪不语,静静别过身去,空气中残留着似有似无的抽泣。

    “你还记得这是哪儿吗?”陈东实的声音听着淡淡的,不带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有些没能死成的遗憾。

    李威龙下意识一怔,扫了眼四周,恍然回悟:这是两人四年前,作别的火车站。

    也是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送站口,陈东实在车上,而自己在车外,挥手阔别,一别就是四年。

    四年沧海桑田,他和陈东实都已不复如初。破镜重圆只存在于词典里,破镜若真能重圆,也无法嵌合那些刺目的裂缝,世事总是难圆满的。

    “我心里苦啊,”再抬起头,陈东实已泪水满盈,“等你经历了我经历过的这些事,恐怕只会比我更想去死”

    他无助地滑跪到地上,双肩包顺着肩线,落到地上。夜风呼呼地吹,将眼泪刮成两道水晶般的光痕,在路灯下粼粼发亮。

    “我这辈子,这三十多年以来,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我一直在缝补、在修建,在愈合、在完善,你告诉我,威龙,我究竟能做好什么?我能拿得出手什么?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他们一个个因我而去,因我痛苦,离我远走,而我这副身体,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这颗心,也早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活不动了”

    李威龙面色一黯,眼底微光闪烁,似是动容。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跛脚,和吊着厚重石膏的手臂,喃喃自语:“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想死吗?”

    “你以为我这一路走来,就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吗?”

    李威龙放慢口气,依依蹲下身去,把手搭在陈东实的肩膀上。

    “或许我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可东子,这样的想法,我何尝没有过?”

    李威龙坐到陈东实身边,陪他一同展望着月台前无边的月色。风渐渐小了,他搂着男人,将头不自觉靠在他肩上。

    “过去四年隐姓埋名的日子里,我每分每秒都活在生与死的拉扯里。从白俄死里逃生后的头一年,我被监管在不见天日的高危病房,我求老曹让我见你一面,哪怕一眼,我一遍又一遍敲打着门窗,想让师父放我出去。那些一日复一日的冬天,我往嘴里猛塞着雪。我何止一次动过想死的念头。

    割腕、撞墙、绝食、吞药,我多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我不行,东子,我还没见到你,还没有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没有亲口尝到哈尔滨的那口雪,你告诉过我,哈尔滨的雪,比这里的要甜。这是你说的啊。”

    陈东实呜呜作泣,索性将头埋进了李威龙胸膛,他开始有一丝传承的遐想,来自于他那位面目模糊的母亲。他觉得自己喜欢落泪的特点源自那个女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泪腺和她一样,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隐疾。

    “可是我真的好苦”陈东实泪流满面,把李威龙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你让我死吧,威龙,我求求你,让我死。你把我掐死也好,打死也罢我活着真的好难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和过去纠缠”

    “多少个梦里,我回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寨,回到那个下雨漏水的泥巴房子里。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一辈子守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边,一辈子活在臭气熏天的牛棚里,只要她不走,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威龙你杀了我吧,我好痛苦我活着只会是煎熬,活着真的太难了,有下辈子的话,我情愿当一条狗、一棵树,一朵花,我再也不想体验这样的人生。”

    男人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抽搐。他紧紧把持着对方的手,用力按压,想让对方就这么把自己掐死。

    李威龙反复抽拉着自己的手,五指惊颤,怎么也下不去力,两人翻滚在地上,对峙不休,仿佛两只泥里打滚的野狗,浑身透着狼狈。

    “让我死,”陈东实泪水飞驰,撕心大吼,“让我死啊——!!!”

    李威龙的手越收越紧,哭得五官变形,完全挤压在了一起。

    “我不要不要你死”

    “掐死我”陈东实替他用力,两人指节咯咯生响,“成全我,威龙,你行行好”

    “我不要”李威龙满心满意地抵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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