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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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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再恢复时,只见夜空之上,硕大的月亮已变作一片猩红的血雾,周遭弥散的不详烟瘴更将夜空撕咬一道巨大的裂缝,暗红色的皲裂歪七扭八地散开,像是在天空扯碎一道道伤痕。

    那样诡异情的景中,他却听到顾苏枋笑了。

    猩红的月光照到他那张绝美的脸上,他神色扭曲,近乎癫狂:“阿菟,娘亲……哈哈,我做到了……哈哈哈哈哈。我做到了!”

    “你们看,我做到了……”

    在他对面,国师支离破碎的身体从高空直直堕下,重重摔在地面,溅起一片尘土。他匍匐在地筋骨尽断,满是猩红血丝的眼里写满功亏一篑的不甘与绝望。他疯狂冲顾苏枋嘶吼:“你都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顾苏枋突然不笑了,浅色的眸光如释重负,像是终于从极度煎熬终于解脱一般,却又显得失魂落魄。

    他看都没有多看国师一眼,只喃喃自语。

    “是啊,我都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全都做错了。”

    “阿菟,娘亲,苏枋知道错了……你们看看我,我知道错了。”

    几声轻响。

    碎裂的声音。

    洛南栀能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同时,国师手中的风玺和水玺,顾苏枋手中的火玺,也同时出现了碎裂的裂痕。

    姜郁时更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狂吼不止,眼睛里流出血泪来,他用尽力气将天玺最后的力量引出来,那力量与顾苏枋手中的力量剧烈相撞,一时日月无声,碎石炸裂,业火席卷,脚下的塔……塌陷了。

    坠落的那一刻,洛南栀恍惚的想着,大概这次终于真的要死了。

    很可惜,没能跟霄凌好好道别。

    很可惜,没能见到阿寒最后一面。

    但于一个“死人”而言,能得有那么短暂的一年半载偷来的时光,已经是幸运了。

    他是不是,也该知足了呢?

    ……

    洛南栀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在一片雪原上醒来。

    寂静荒芜的战场,残破的旗帜,到处散落的盔甲和残兵的尸首。他缓缓起身,未曾有一刻比如今更加清楚地知晓,自己真的并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活人。

    胸口被国师贯穿的伤口还在,却不流血,也不疼。

    若说之前他只是被剥夺了感情,如今温度都感觉不到了。天寒地冻,他一身单衣,鞋也没了,却不觉得冷。

    这真的还能算是活着吗?

    可是,若说没有活着……他却又能清楚感受到,此刻那块黑色的玉石片放在掌心,其中暗流涌动的丝丝力量。

    “王上,这一切,究竟是……”

    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答案。可顾苏枋却没能回答他。

    他看到,日光照在顾苏枋那张苍白透明的脸上,血水正从他的七窍出血来,他的脖子、手腕,白玉一般的皮肤突然迅速地开始皲裂、撕裂,道道新鲜的伤痕,血肉斑驳。

    “王上!!!”

    洛南栀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就这么看着顾苏枋在他眼前由内而外地四分五裂。在那样可怖的场景里,他似乎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赶紧不顾血污,俯下身去。

    “阿菟。”他只听到顾苏枋轻声低语,“这就是,你当年……最后……承受的,是吗。”

    是吗。

    雪原静静,无人能再回答。

    良久,洛南栀伸出手,合上了南越王那双暗淡无光的漂亮浅色眼眸。

    万籁俱寂,冷风呼啸。

    洛南栀茫然地、像一座冰雕一般,孤零零在天地之间独自跪了一会儿。

    他虽记忆零散,但此刻多少算是记起来一些——天雍关下的大战,其实是顾苏枋大胜。北幽军疲敝不堪一击、很快溃败,天子带大军退守古姜城,国师姜郁时则带了少量轻兵直奔古祭塔。

    若是寻常将领,本该不管姜郁时,而全力追击天子大军才是。

    顾苏枋却全然不顾天子大军,挟精锐只顾去围国师的祭塔。

    那么,那些被南越王丢下的将士,如今怎么样了?

    是否安然退守?有无安全营寨?万一在群龙无首时遭天子军集结反攻……

    他得找到他们才行。

    洛南栀始终记得,当年他重伤坠入水底,有神灵救了他。那个人身上有朦胧的月光,他一直把对方当做月神。

    月神声音很温柔,让他替他去救某人。

    可惜他没能听清,月神究竟让他救谁。

    于是之后的日子,他只能尽自己微薄绵力。身边有谁,就努力护好谁。身在什么地方,就护好那里百姓。而今,南越军即便被天子军伏击,也应该还有人活着,他哪怕能找到一两个也是好的。

    想罢,洛南栀起身。

    身后茫茫雪原无数尸骨,在他身后化为点点萤火,缓缓升入空中。

    ……

    洛水江上。

    清早登船,一晃已过了晌午。

    午后吃完饭,慕广寒自顾自在船舱猫了一会儿,埋在燕王送的好几件西凉狐狸毛、兔毛大氅沉沉睡了一觉,醒来炊烟袅袅,楚丹樨正在外面煮茶。

    “咳……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

    慕广寒是有些愧疚的。

    想来他之前离开西凉时,是真的完全没想起来要带这个人走!

    虽然他也知道这事不完全是他的错——他有时努力想,还是能依稀想起自己曾经跟这人有过一段,后来吃了忘情药才把人给忘了这件事的。

    但,即使有充分理由。

    人家毕竟作为侍卫,也在他身边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待得够久了。作为前情人不记得人家也就罢了,作为侍卫也天天记不住,太不做人了吧自己这是?

    于是乎,他寻思着多少和这人搭搭话、套套近乎聊聊天,表达一下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人家,好歹努力试着做个人。

    然而很无奈的是,慕广寒自认为算是还挺擅长聊天,偏偏同这位楚侍卫完全聊不下去。

    毕竟,能聊什么?

    小时候一同在月华城的往事?他不记得了。

    后来的共同经历?他也不记得了。

    至于楚侍卫你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读什么书一类的问题,他自知问完就忘,总是重复问未免显得太不礼貌!

    哎,难。

    正尴尬着,就见烟波对面,开来一条大船。

    那个船实在是够大、够精美气派,远不似普通商船。桅杆高高立着、崭新的白帆上绘着龙腾云海,船头更是一只威武雄壮的大夏神兽。虽然并没有吹吹打打张灯结彩的大阵仗,还是一瞬让慕广寒间梦回当年。

    他南下洛州,邵霄凌开大船吹吹打打,来接亲的名场面。

    正想着,再定睛一看,对面难道不就是洛州的船么?而船头那个不似曾经高调,但依旧迎风招展的旗子,不也是“邵”字旗?

    “霄、霄凌吗?”

    船只渐近。

    船头,一名朱衣金甲、打扮一如既往富贵逼人的年轻英俊少年郎,斜着眼往下瞅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人的高傲脸瞬间变得傻气了起来:“啊啊啊,阿寒阿寒阿寒阿寒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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