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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游鱼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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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性子。她从来将你的话当做圣旨来听,若真发现了什么,只怕会一条道走到黑。”

    笑容终于从许秋迟的脸上淡去了。

    这个夏日清晨无限冰冷,空荡荡的船舱里竟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人情味,气氛压抑犹如堪比昨夜风暴来临前的一刻,令身处其中之人想要逃走。

    下一刻,船头驶出峭壁相夹的最后一道石门,晨光中广阔无边的璃心湖在眼前迅速展开。

    各门派的船只来岛有先后,离岛却是一同而出。百余艘大小船只犹如破网之鱼、密密麻麻涌入湖心,一出峡湾便纷纷提速、满帆前行,离开得一个比一个匆忙。

    湖面上横浪叠起,船身也跟着起伏晃荡,许秋迟按住桌上茶盏、缓缓开口道。

    “不等滕狐的船了,先回黄泥湾码头。”

    柳裁梧双掌不由得收紧,漆过桐油的木头在她掌下吱嘎作响。

    这是过去二十年来,她离朱覆雪最近的一次。

    若想有所了结,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可对方竟在此时改变主意。那黄泥湾码头在九皋城的方向,等她护送这男子去到码头再返回湖上,朱覆雪早已如鱼入江海、再难寻踪迹,而错过今日,她将同她的誓言一起困在这九皋城中,再难找上她。

    压抑过后的不甘在眼底翻涌,许秋迟瞥一眼对方面上神情,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先前想着这次登岛定免不了一番跋涉,再三思索之下便将我那把腰扇交给辛儿贴身保管了。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腰扇想必也要染上血。真是可惜了那样一把好扇子。”

    柳裁梧的脸色变了,那双向来形状柔和的眼睛因用力而有些僵硬,仿若含着秋水的双瞳瞬间变成两口干涸的枯井,从那井口望下去、黑漆漆一片的深处,旧日画面如同并不存在的井水一般闪动着。

    恍惚间,她又看到她的夫人拎着医箱艰难前行着。

    夫人的身影离她很远,但她却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气味。

    但很快,有风迎面吹来。风中有腐朽焦臭的气味,那股兰草的香气转瞬间便被吞没了。

    然后她看到她的夫人停下了脚步,伫立在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黑水前,污泥从她的足下开始侵染她的裙摆,垂死的鱼在她脚边的泥泞中挣扎,远远望去像是地狱中沸腾翻滚的泥浆。

    女子缓缓回过头来,最后一次望向她。那双眼睛深处有些哀伤,似是深秋凝在枯叶间的霜露,如此清晰地映照出周围那片如地狱般的战场。

    许秋迟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催命的咒语一般。

    “若非我那可怜的母亲染病离世,那扇子也落不到我手中。她身为医者,一生助过多少人、救过多少命,最终却医不了自己。她为了救那困于城中的千万可怜人留到了最后一刻,侥幸生还却因此染疫,被病痛折磨至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毫不掩饰言语间的叹息之意,“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未怨恨过任何人,她总是在体谅旁人的难处。她的死怪不得任何人,或许就只是她命该如此吧。”

    九皋城中那香车宝马、夜游花街的邱府二少爷,手中从来没有刀剑,只有一柄女子惯用的腰扇。又有何人见识过,那双笑眼下生了一张含着刀片、伺机诛心的嘴。只要他愿意,便可瞬间让一个人的心变得鲜血淋漓。

    柳裁梧那双向来沉稳的手发起抖来。

    她不敢抬头去看那说话的年轻男子,生怕从那张肖似他母亲的脸上看到些许故人当年的模样。

    邱家的两位少爷,大少爷肖父、二少爷肖母。许秋迟自幼养在母亲身边,就连姓也随了母家,眉眼有七八分夫人的神韵,对人心人情的敏锐也继承了五六分,可唯独那一两分的卑鄙不知从何而来,生生将夫人的影子破坏殆尽,每每现出原形的那一刻总教她恨得牙痒痒。

    她的夫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这世间也再无那样的人。

    如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把腰扇,只是一把腰扇而已。但那是夫人留下的腰扇。

    薄而纤弱的扇骨,绢丝斑驳的扇面,脆弱却又异常坚固地维系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结。

    东方天际越来越亮,将这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同船的一双男女轮廓勾勒出几分萧索的意味。

    许久,柳裁梧终于缓缓垂下头去。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袖中那双铁掌卑微敛起,声音中有种撕心裂肺后的麻木。

    “你若恨我,杀了我便是。我不会反抗,也不会怨你。只是不要再提起夫人了。她向来喜静,不要扰了她的耳朵。”

    他确实恨过她。

    从前他常常会想,如果母亲没有救起过她,那野心勃勃的朱覆雪便不会追去居巢,黑月求助的信报便不会被莫名截杀,那一战或许不会如此惨烈,母亲也不会染病而死。

    但被困在邱府的这些年,从某一日开始,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样怨恨眼前这个女子了。

    “游鱼困于池湖,万物困于天地。若我母亲活着仍要困在这样的生活里,老天收了她的命,或许只是怜悯她,不忍她再回到那个囚笼中去罢了。我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才能与你相处到今日的。”

    柳裁梧那双干涸已久的眼睛深处渐渐变得湿润,像是涨了水的池塘。

    鱼儿殷红色的鱼尾划过水面,转眼沉入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个泡泡,再凭着一身本领潜游四海、逍遥自在。

    然而赤梢鲤鱼齑瓮可以浸杀。

    毁掉一个人往往也并不需要多少筹谋,命运只需轻轻勾动手指,那向往自由的鱼儿便会不自知地游入困境,在泥泞中挣扎至死。

    不论是那偏爱红尾鲤鱼的夫人,还是喜着红衣的佩刀女子。

    半晌,许秋迟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里的慵懒闲散。

    “我们各退一步,放过彼此如何?”他边说边轻轻合上眼,不再去看柳裁梧面上神色,“我去寻我的辛儿,你去找你的雪儿。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若老天眷顾,咱们或许都能得偿所愿呢?”

    柳裁梧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是……”

    “撑船而已,从前跟着母亲玩闹的时候也不是没学过。况且眼下正好起东南风,顺风而行,去到码头也不用多费力气。”

    片刻,女子终于垂着头从狭窄矮小的茶案后站起身来,她一步步走到哪男子面前、双掌交叠置于额间,缓缓叩拜下去。

    “柳裁梧多谢二少爷成全,他日必舍命相报。”

    这是夫人走后,她第一次向那院子里的人行此大礼。

    但她面前的人显然并不想领情,兀自起身走到一旁,望着船身两侧飞驰而过的大小船只低声道。

    “落砂门的船应当已经先行一步,你只能借一借这东风了。赶不赶得上便看你的运气了。”

    他话音还未落地,那抹绿色身影已不在船上。

    风暴肆虐过后的湖面泛着一片青灰色,大船向着四面八方而去,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道交错的浪痕,湖水久久不能平息。

    许秋迟缓缓坐回茶案后那最熟悉的位置,却再没有了饮茶的心思。

    天色即将大亮,东南方向最后一颗星隐入即将到来的白昼中,再难寻踪迹。

    江河暗涌,疲于争流。星汉迢渺,困于天际。

    这便是这江湖如今的境遇。

    也是他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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