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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色深了深,她可从未听过云州有这般规矩,怕是州府想从那些卓丽商人手里多讹些贡银,卓丽人不肯,所以才下了这等禁令。

    那厢郑县令正吩咐手下官兵去搜查薛筠意的几个包袱,见了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郑县令眼睛都直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好在另一个包袱里又搜出了几支成色不错的翡翠簪,小桌上还有一支做工精细的海棠珠花步摇,郑县令面露喜色,掩唇咳嗽两声,转过身,对薛筠意正色道:“这些首饰本官需要带回县衙仔细调查,若是卓丽的东西,自当由官府没收。若不是,本官会亲自给姑娘送回来。”

    话说得好听,可一屋子人都心知肚明,到了手的好东西,又岂有白白给人送回来之理。

    郑县令手中捏着那支金步摇把玩,爱不释手,眼冒精光,这一看就是京都里才有的好东西,能抵不少银子,看来今年给州府的年贡,又添了笔进项。

    邬琅死死盯着郑县令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厚厚的茧子摩挲过精致的珠花,莹润的白珠很快就蒙上了淡淡的灰色。

    这支步摇他一直都贴身藏着,只因昨夜临时起意,缠着薛筠意用了一次,擦洗干净后,他便放在小桌上晾着,不曾想还没来得及收起,竟遇上这样没天理的事。

    他只恨不能冲过去一把将步摇抢回来,薛筠意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紧紧抿着唇,长指用力攥紧,他眼睁睁看着郑县令带走了那支簪子,房门关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好了,莫哭。”薛筠意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只得把人抱进怀里安抚着,“不是我存心要挨欺负,只是以咱们如今的身份,还是尽量少与人起争执为好。不过一支步摇而已,就当是丢了罢。阿琅若是喜欢,以后我再送你支新的,可好?”

    “不一样的……”少年伏在她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重复着,“不一样的。”

    眼泪濡湿了她的心口,少年眼眶红红地从她怀里退出来,哑声道:“对不起,冒犯您了。”

    薛筠意递了帕子给他擦脸,一整日,邬琅都没再说一句话,到了该歇下的时辰,也只是沉默地在薛筠意身旁躺下来,规矩地闭上眼睛。

    薛筠意无声叹了口气,她的小狗,大约是把那支步摇当作了很重要的信物。

    她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让墨楹跑一趟县衙,把步摇偷偷拿回来好了……

    可此举风险太大,万一失手,会惹上不少麻烦。

    薛筠意想着心事,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床榻上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确认薛筠意睡着了,便小心替她掖了掖被子,披上衣裳出了门。

    这是他头一次擅自离开薛筠意身边。

    他要去县衙,把那支步摇拿回来。

    那是主人赏赐的东西。

    不可以弄丢。

    第58章

    长街上漆黑一片。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邬琅向更夫问了路,便转过长街,往西行去。

    平乐县地方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邬琅便望见了县衙门口的匾额。房檐下悬着几盏破旧灯笼,两个身着布衣的衙役岔着腿坐在石阶上,皆是一脸愁容,其中一个强撑起几分精神,对身旁的同僚抱怨道:“王兄,要我说,咱们就咬咬牙,弃了这差事如何?如今县里不景气,大人整日为年底要上缴的贡银发愁,连咱们的俸禄都要克扣一大半。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邬琅闻声,便放轻了脚步,躲在一旁的树丛后,屏息静听着。

    那被唤作王兄的汉子叹了口气:“赵兄,实不相瞒,我早有这般打算。我婆娘还在月子里,做不得活计,眼下一家老小全指望我这份俸禄过活,再这么下去,家里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苦水来,邬琅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个大概,原来这郑县令因为交不起州府规定的贡银,时常克扣下属的俸禄,每月只给他们几吊铜板做做样子,衙役们苦不堪言,为了养家糊口,前月已有不少人离了县,坐上了北上的船只,想去别处寻些活计做。

    可饶是如此,还是远远不够,所以郑县令才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商户头上。凡是在街上开商铺者,每年都要向县衙交一百两银子,美其名曰为开张的吉利钱,除此之外,郑县令每隔几日便会借着例行搜查的名头,在县里四处搜刮财物,但凡值些银钱的,便说是与卓丽商人私下买卖得来的,一律没收充公。

    如此说来,那县令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不讲理的事了,怪不得今日那伙计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眼瞧着那两名衙役话里已经带了哭腔,邬琅不打算再听下去,从衣袖里摸出两颗迷香珠,悄无声息地扔在地上。

    这些迷香珠是他在五泉山的时候,闲来无事,用山中采来的药草做的小玩意儿,左右不占地方,他便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圆溜溜的药珠滚到石阶边,夏夜闷热,很快便融化蒸腾,散出浓烈呛鼻的香气。两名衙役脸上还挂着没哭净的泪呢,就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邬琅用帕子捂住口鼻,从树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跨上石阶,推开县衙的大门。里头黑漆漆的,四下静寂无声,竟连个值夜的仆役都没有。

    邬琅一路摸黑往里走,终于寻到了一间亮着烛灯的屋子,瞧着像是间书房,房门大敞着,他顺着墙边摸过去,朝屋中看了一眼,见郑县令正坐在桌案前翻着一本账簿,唉声叹气的,也不知是在为何事发愁。

    借着幽黄的烛火,邬琅将郑县令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对付这么一个连起身都费力的胖子,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从袖中摸出浸了迷药的银针,他大步踏进房中,郑县令还没来得及回头,脖颈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针,眼前一阵晕眩,接着脑袋便重重砸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邬琅拍了拍郑县令满是肥肉的脸,确认他彻底昏了过去,才转身回到门口,将房门关紧。

    红檀长案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好些珠钗首饰,都是郑县令今日搜刮来的好东西,邬琅皱着眉挑挑拣拣了好半晌,才终于在一片狼藉里寻到了那支海棠珠花步摇。

    珠子灰扑扑的,纯金打造的簪身上不知沾了汗还是旁的什么,满手的粘腻,邬琅用帕子反反复复擦拭了许多遍,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只要一想到这支步摇被郑县令肮脏的手摩挲把玩过,他便止不住地犯恶心。

    主人赏赐之物,怎可被他人如此玷污。

    少年眸子里沁着冰凉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的暗袋里拈出些许深褐色的药粉,洒进一旁的茶盏中。再拎起郑县令肥厚的手掌,将他的手指用力按进那添了药的茶水里。

    不多时,便听见滋滋的声响,仿佛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一般,郑县令兀自昏迷着,那手指却肉眼可见地开始浮肿发白,像极了白胖胖的莲藕。

    好心帮郑县令净了手,邬琅勉强算是解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收进怀中,正打算离开,余光瞥见郑县令手边那本摊开的账簿,不由又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平乐县今年的进项,邬琅随手翻了翻,见末尾处,赫然写着一行醒目大字。

    “岁末需向州府缴贡黄金一千三百六十六两,尚缺六百七十四两”。

    平乐县巴掌大的地方,哪能交得起这么多贡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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