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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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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的预料之外,却又在她自己的情理之中。

    这让李翩诧异,也让他惦记。

    倘若非要形容的话,李翩觉得云安像一片起于青蘋之末的长风。

    你可以明察一朵花何时绽放、何时枯萎,也可以估测一场雪何时飘落、何时止息,但你却不能准确地说出一阵风始自何时,又吹向何地。

    你也猜不透眼前的风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也许前一刻它还脉脉缱绻地拂过衣衫,后一刻便摇山荡海杀得风月片甲不留。

    你抓不住风,留不住风,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风。

    ——风是人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年轻的郎君总是好奇心重,这谜题吸引了他。

    他从来日子优渥,小时候虽受过苛待,但后来去了酒泉仍是人中龙凤,是凉王李暠最疼爱的侄子,在泮宫陪伴世子读书,富贵又安稳。

    现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处荡气回肠的险境,可他不仅不反感,甚至觉得心潮惊漾。

    某种来自春天的、原始的冲动推着他,让他下定决心去赴一赴这险境。

    *

    从那以后,李翩就总是找借口去千佛洞看云识敏绘壁画。

    嘴上说着虽然自己不会画,但喜欢看云先生画,看得多了也能福至心灵。

    可行为上却是,倘若恰好遇到云安,他便认真看画,云安待多久他就待多久,就仿佛他真的期待着某一刻能跟菩萨心有灵犀似的;但若是没遇见云安,他看两眼就拍屁股开溜,也不怕菩萨记他大过。

    来来回回多少次,就连赶车的秦阿叔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某天他又要去千佛洞,秦阿叔便打趣道:“小郎君不是去看画菩萨,是去看活菩萨吧?”

    李翩傻呵呵地笑着,没有反驳。

    秦阿叔又说:“依老汉看,小郎君想看活菩萨,何必跑那么远,直接去杂石里不就行了嘛。咱们堂堂河西儿郎,甭管瞧上了哪家的菩萨,都别掖着藏着。”

    秦阿叔话糙理不糙,“堂堂河西儿郎”这六个字让李翩觉得自己现在偷偷摸摸的行为十分小家子气。

    可他之所以不直接去杂石里,其实是考虑到云安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此刻云识敏住在宕泉,家中只她一人,自己直接去她家恐怕会让她不舒服;另一方面,他仍旧在意清名,怕人讲闲话。

    一想到上次二人单独在云家时,云安羞红的如花美靥,他便觉得霎时间心猿意马,惊动惊动。

    不过没过多久,可能是他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扭捏行为让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不,才刚入冬云识敏便回到了敦煌城,杂石里家中不再只有云安一人。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什么程度呢?

    云家北边住着的杨大叔留了一把长胡子,某天觉得胡子痒,就想洗一洗,正洗着外边有人叫他,他跑出去跟人寒暄了几句,待得再进屋,胡子竟已全部冻在一起。

    而云识敏回城的原因正是今岁入冬之后崖壁全部冻得邦硬,佛龛也凿不了,地仗层也打不上去,刚调配好的颜料稍不小心就僵住了,没办法,千佛洞的石窟开凿和壁画绘制只得暂时停下,工匠们可以回家歇过新年,开春之后再重新上工。

    云识敏不去千佛洞,云安也就不再去探望,李翩在太守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爬了些许时日,实在煎熬,最后终于把心一横,不管不顾跑去了杂石里。

    孰料到了云家,云安却不在,来应门的是云识敏。

    “李小郎君?”云识敏一开门见门外站着李翩,十分惊诧。

    “我……我来找云先生……找您……找您请教……教……”

    李翩一见云识敏,立刻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话都说不囫囵。

    “快快请进。”

    云识敏并未察觉李翩的异样,反是十分热情地将他领进正屋。

    正屋内虽然生了个炭盆,却仍旧冷如冰窖,只因炭盆内燃着的是一种名叫“懒石炭”的劣等烧材。

    懒石炭,顾名思义,懒得要死,火都撩不动。但架不住它十分便宜,平头老百姓家也能烧得起。

    另外为了挡风,食案旁的那面直棱窗上也糊了厚厚一层糙麻纸,使得原本就采光不佳的房间变得愈发昏暗。

    “……云姐姐呢?”

    李翩进来没看见云安,立刻忍不住问道。

    “去邻家帮忙了。”

    云识敏引着李翩在草褥上落座——籧篨太凉,只能夏天用,冬天室内的坐具换成了破破烂烂的草褥子。

    “今冬大寒,左邻右舍全都冻病,东邻赵石家的婆娘病得下不来床,常宁去看看,再帮着做些活儿。”云识敏边说边在李翩对面的草褥上坐下,拿起刚才正在编着的草履继续编起来。

    云安虽然还未婚配,但云识敏仍旧依照读书人家的讲究,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为她取了字——常宁。

    李翩看着云识敏坐在自己对面手指灵活地编履子,觉得有些稀奇,他印象里的云先生总是文质彬彬写诗作画,想不到居然也会打苇子编草履。

    “不知小郎君今日来,是有何事要问?”

    云识敏真是个实心人,竟还记得李翩刚才在门外说“我来找先生请教”,主动开口询问。

    只是……糟了个糕的,李家小郎君的问题还没瞎编好……

    李翩这会儿脑瓜子暴风旋转,正在想究竟是编个关于佛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诗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痛经的问题比较好的时候,却听院门“吱呀”一响,有人开门进来了。

    应该是云安。

    他略略松了口气,赶紧装作被开门声吸引的好奇小狗的样子探头往门外看。

    云安怀里抱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走进来,进屋后看到李翩居然在这儿,微微吃惊,随即问候道:“这么冷的天,小郎君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咳……云先生。”李翩一紧张,舌头差点儿拧麻花。

    云安从墙角拉出个七洞八孔勉强能用的草褥跪坐其上,又将怀里那堆烂衣服放在旁边:“阿爷,我拿了赵大伯家的衣服回来帮他们补补。”

    “赵石他婆娘怎样了?”云识敏问。

    云安摇头:“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伤寒,瞧着不大好。”

    云识敏停下编草履的手,面色凝重,道:“天太冷,人一倒下就很难再起来。”

    云安的眼神也十分黯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声说:“前些日子刚把刘阿婆送走,谁承想没过几天刘家的小娃也不行了,后来是孙阿婶,现在又轮到赵大伯家……等这个冬天过去,杂石里的人又要少许多……”

    听她说刘阿婆,李翩忽地想起自己见过那人,就是那个对云安说富贵人家没一个好东西的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上回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个镢头,看上去身体颇为康健,谁知转眼人就没了。

    年年冬天都会有穷人冻死、饿死、病死,今年又是极冷之年,免不了生灵涂炭,转死沟壑。

    云识敏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唉。”

    云安没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缝补手中那件烂衣裳,那是一件敝褐,粗麻织就,糙烂不堪。

    她一针一线缝得十分仔细,原本就雪白的肌肤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更白,甚至已经白得透青;低垂的眼睫仿佛两只黑色蝴蝶,在凛寒的宿命中兢兢发颤。

    李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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