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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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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怎么样让不会骑马的自己不摔下马去,因此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惴惴,根本看不见湖光山色,花团锦绣。

    哪怕在上林苑住了半年,她只记得了虎啸龙吟,熊咆狮吼。

    隆隆巨鸣,犹在耳畔。

    清晰如许。

    啊,不对。

    ——是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

    萧珣胸口沉闷,像是千钧的巨石沉沉砸了心上。

    等到苏婵服过了第二贴药,终于昏昏睡去,才离开了月室殿。

    他把“求凰”带了出来,让李顺找工匠换弦。

    苏婵弹断了弦,大约因琴上的一弦一柱,思及华年,觉得岁月蹉跎,悲从中起。

    他怕她醒来再度触景生情。

    “务必明日平旦就换好,送回月室。”

    萧珣听见鸡鸣,方知过了四更,于是改口为“今日”。

    触景生情的,却是李顺。

    他眼见着东方隐隐有了鱼肚白,悲切得想哭。

    萧珣已经过了困头,在榻上辗转了一会儿,干脆披衣而起,坐到了书案前。

    他一直是一个勤谨的皇帝。

    这点也被人称为“肖父”。

    他听说先帝十八岁登基,那时候,太皇太后闫氏势大,闫姓外亲在朝堂上占了半壁。

    先帝的第一任皇后也是闫氏,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

    先帝蛰伏多年,等到太皇太后崩,才将闫氏势力一一铲除,同时也在心里埋下了忌惮外亲的种子。

    这大约也是先帝在立年幼的他为太子后,为防母少子壮,而太后称制,所以立即赐死了阿母的缘由。

    萧珣苦笑。

    一夜不寐的苦果,就是会让人没由来地反复想一些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他的阿母平民出身,家人都是些不识字的农人。

    他登基之后,对于陌生的舅父,所能做的补偿与提拔,不过是赐予了空爵虚衔,赐金钱宅邸而已。

    后来,反而是先帝亲自托孤的大臣,成了朝中势力最大的外亲。

    十五岁之前,他勤于经史诗书。

    等十五岁“亲政”之后,那些能够来到他案头的奏疏,尽管数目不多,一半都截留在了大司马的案几上,他一一过目,甚至于反复观阅,将那些奏疏上的名字牢记于心。

    早早失去父母的孩子心思敏感,这敏感也是有些好处的。

    比如萧珣能从言辞平实的奏疏奏表,还有朝堂上波澜不惊平平无奇的奏报中,揣摩出,上奏人是阿谀,还是耿直,是瞿氏拥趸,还是忠直之士。

    这些最终成了他斗倒了瞿氏一党的关键。

    平心而论,瞿阳做的很好。

    先帝征战四方,随着四夷宾服而来的,是国库虚耗,和民怨四起。

    而瞿阳轻徭薄赋,鼓励人们垦荒,让先帝死后,那满目疮痍的长安城重焕了生机。

    接着,在他的令下,对于拥有盐铁铺子的人,以厚道的价格,以购代征,顺利地将盐铁收归了官营。

    而这两项,让国库巨大的亏空在短短的五年内填上了。

    国库有了盈余,便在各地设了郡国学。

    全国上下,八岁以上的孩童,皆有所学。

    那场景,几乎让萧珣重新看见了思齐苑里,平民豪绅,往来不绝,有识之士,清谈阔论的盛景。

    甚至,当萧珣第一次登上前殿,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紧张得说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是瞿阳,站在他的身侧,俯下身,在他的耳畔说:

    “陛下,你瞧,那个脸尖,长得像老鼠的,是治粟都尉。”

    “那个脸黑得像涂了墨汁的,是以后会代陛下拟奏章的尚书令。”

    “还有那个,眯着眼的,是能看相卜卦的太常,原是太卜令。他不是站在后边偷偷打盹了,而是天生眼睛小。他总说,自己眼睛小的缘故是,有一半的眼在看天机。”

    ……

    他胡乱想着,翻开了奏疏,不出所料,还是“瞿阳之罪,望陛下三思”。

    萧珣将这一卷束之高阁。

    瞿阳在朝政上,做得越好,越是无可指摘,萧珣越加觉得喘不过气。

    那时候,需要他朱批的,只有各地上呈的岁收,太学选拔的五经博士,各处朝官的任免令。

    以及,每逢大旱大涝,日月有蚀,都由尚书令代为撰好了罪己诏,他只需在最后盖上天子玺印。

    什么“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人君不德,谪见天地”。

    萧珣内心觉得,那不是他的过错,瞿阳既然代行天子之职,也该担上这不德之责。

    灾异娄发,以告不治,那是瞿阳的“不治”,这灾异为何不降诸瞿阳的头上?

    上天无眼。

    ——直到景和二年,他心中的愤懑,几乎已经化为了怨天尤人,甚至是自暴自弃。

    苦苦蛰伏,可是那时间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还有没有拔剑出鞘的力气。

    他意兴阑珊,又打开一卷奏疏,是公车令呈上来的。

    昨夜宣而未见之后,看来公车令惴惴不安,连夜查明了三日前,哦,不,应该是四日前,出宫的各色人等,上了奏疏。

    整整三卷。

    一连串羽林军的名字,看得萧珣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直翻到了第二卷的最末,才看到了“王福”两个字,再下面是“椒房殿宫人林氏”。

    两个名字,一前一后。

    萧珣不知不觉攥紧了拳。

    他们关系不错,萧珣是知道的。

    他疑心王福是瞿氏的人,准备将他下狱,也是林鸢求的情,他才转了心意,改为将王福逐出宫去。

    王福的籍贯是……

    萧珣想了片刻,头愈发昏胀。

    赐田与宅,受恩还乡,还至哪个乡,他也不知道。

    还是让人去传了掖廷令。

    掖廷令对于这个照顾了陛下二十余年的内常侍出宫之事,极为上心,一下子报出了“豫州,颍川郡,阳翟县”几个字。

    他心中得意,可惜陛下脸色无异,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让人退了下去。

    萧珣心中有数,林鸢既然一声不吭就出了宫,决计不会回她自己的家,决计不想让萧珣找到她。

    她很倔。

    以至于当年萧珣想让林鸢留在椒房殿偏殿伺候,不必再做粗使宫女,明明一声令下的事,他也让王福多问了一句:

    “你,情愿吗?”

    只是,到底什么让她这么决绝,非要离开?

    宫里不好吗?

    他对她不好吗?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吗?

    萧珣想不明白,头愈发疼了。

    炭火烧得不旺,萧珣看那些书卷久了,手渐渐变得很冰。

    他想起了椒房殿的紫宸阁里,他早起读奏章,或是读书的时候,林鸢会为他备下一个手炉。

    她说:“陛下暖一暖吧。”

    冬日,炭烧得多了,屋里太热,头脑昏沉,不适合读书。

    这是瞿阳在萧珣小时候就说过的话。

    他渐渐长大了,习惯了,这又变成了一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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