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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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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他自己闭上了眼睛。

    柳轻绮的手臂慢慢地落下,捋过脊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语气放软了,声音也低下去,轻声说:

    “好了。”

    方濯一声也不吭。他将一只手稍稍移下去部分,垫住了柳轻绮的腰,使他不至于就这样硬邦邦地抵在灶台边缘。柳轻绮感受到他这一动作,却一下子笑了。他提着方濯的后领要把他抓起来,笑道:

    “真贴心啊。”

    他说着话,用着力,却无济于事。方濯仿佛决心要焊死在他身上,动也不肯动一下。柳轻绮动一动他,他就更收紧了力气,仿佛要将骨头全部揉碎。他垂着头,将脸藏在肩头,不声也不响。柳轻绮原本提着他的后领子,现在不得不转换策略,轻轻搭住了他的后颈。他干巴巴地说:“太脆弱了。”

    “师尊。”方濯说。

    柳轻绮说:“我看你来不为安慰我,而是要兴师问罪。”

    方濯紧紧地拥抱他,宛如用尽全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向下勉强一咽,却又不得已而吐出一声扭曲的、奇异的声响来。

    “师尊。”

    他哽咽着说。

    “你怎么回事啊。”柳轻绮有点无奈。

    方濯收紧双臂,恳求他:“再紧一点吧。”

    “什么?”

    “你的胳膊……”

    方濯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拥抱像是捞着柳轻绮压在灶台上,目无尊长,也无纲常法度。那或许不像是一种拥抱,而是某种融合,他正尝试着将柳轻绮揉进他的血里去。柳轻绮被他抱得有点疼,他的眉毛微微皱着,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依旧也没说话,轻轻拍着方濯的后背,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我都知道了。”

    半晌,方濯说。

    柳轻绮说:“唉。”

    “掌门师叔没说完,我就出来了,”方濯说,“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

    柳轻绮说:“唉。”

    他慢吞吞地说:“你看你,好奇心害死猫。”

    “不。”方濯说。

    “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好。”

    “不。”

    方濯说。

    他的双臂依旧环绕着柳轻绮不动,却慢慢地抬起脸来。那一张脸上满是泪水,近乎夸张。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一侧脸是红的,另半边却是苍白的。他看着柳轻绮,人如山般站着,却微微打着颤。他哆哆嗦嗦地靠近,又宛如怕冷一般将自己牢牢塞进去。他哽咽着说:

    “师尊,你不知道,当掌门师叔告诉我那些事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柳轻绮张了张嘴,可碍于那双含满泪水的眼睛,他却又放弃了此刻的计划。他摇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问道:

    “害怕?”

    “我害怕,我真的后怕,”方濯道,“如果你死在当时,我该怎么办?”

    柳轻绮道:“但是当时,你还不认识我。”

    “所以我生得太晚了。”

    方濯低下头,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他瘫在柳轻绮身上,压得他完全不得动弹,却好像被谁钉在他的肩膀,构成了一只拥有着温热怀抱和痛苦的回忆的牢笼:

    “我认识你太晚了。”方濯说。

    “我早该知道。比现在要更早,早到最开始你被燕应叹掳走、他威胁你之前……”

    “啊。”柳轻绮说。他轻声道:

    “这你都知道了。”

    “掌门师叔没有瞒我。”

    “啊。”

    柳轻绮直着嗓子,干巴巴的,仿佛只能发出这个声音。他意想不到,而又手足无措,呆立在原地。那双眼睛原本还掺杂着某种询问与心软相交织的复杂情绪,可此刻却只有被戳破秘密的尴尬与无地自容。特别是当方濯顺着魏涯山说的话往后捋、提到花岭镇的时候,他的胸腔用力起伏了一下,神色倏忽苍白。他强笑着问道:

    “花岭镇?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怎么还记得。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觉得,阿濯,你会关心我的事,我很荣幸。但有些真的和当年没关系,压根没有那么严重,你不要瞎想——”

    “在幻境里,你被花神像一剑穿心,”方濯打断了他的磕磕绊绊,而在此刻,他的语气宛如行军,一字一句虽然掺杂浓重鼻音,却也无比明晰,“你那时……比现在看着要年少,我以为是那剑上有什么名堂,可现在我才明白,那压根就不是幻觉,而是回忆……”

    “谁的回忆?”柳轻绮道。

    “你的。”

    “都已经过去了。”

    “没有!”

    “燕应叹已经死了!”

    “燕应叹压根还没死!”

    方濯提高了声音,怒吼道:“是你亲口说的,燕应叹没死,这样的修真界不可能杀死他!而只要他在一天,他就想让你死,让柳一枕死,让你和他一起死!”

    他一时气血上头,声如惊雷,戛然而止时,屋内似乎还回荡着响声。柳轻绮意欲反驳的话彻底被他堵在了喉咙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抬起脸来,颇为震惊地看着他。

    方濯看着那双眼睛,短短地出了一口气。他慢慢地将手从柳轻绮腰后抽出来,放开了他,后退两步。

    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喊你。”

    他再后退两步,与柳轻绮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垂下头。

    “可我想知道,你那时候疼不疼?”

    柳轻绮看着他,摇摇头,又摇摇头。他的声带宛若被封存,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出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当他终于能够正常说话时,仿佛已经过了许久。方濯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脚底简直要与地板扎根。柳轻绮直起身,撑着灶台勉强站稳,却又好似一根旗杆般牢牢地插在地缝之中,挺直腰,尽可能地直视他。

    他认真地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如果能不提,就不要再提了。”

    “你还想要什么呢?阿濯。”他温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什么都不想跟你要,你觉得你生得太晚也好,我们相遇太晚也好,这是你的事情。但我不要你这样的忏悔,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希望你忘掉。”

    “我喘不过气来,师尊。”方濯恳求道。他的胸腔开始起伏,眼睛睁着,如同要撕烂他的胸口、与那只幽幽的答非所问的灵魂对视,“我忘不了,此生都忘不了。”

    柳轻绮笑了:“你看你说的,未来还有很多事要你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又哪有那么重要?”

    “不重要吗?”

    “重要吗?”

    “不重要吗?”方濯流下泪来,“我害怕你死,我恨我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心疼你。”

    “我不需要你心疼,”柳轻绮道,“我不需要啊。”

    方濯用力捂住了脸。他感到自己的眼泪、呼吸,连带着满腔的痛苦,都随着一声一声的抽泣,顺着指缝之间流淌出来。他呼吸困难,好似气管被人狠狠攫住,连同吸气都好像吞针,落入腹中,扎着他的五脏、刺穿他的肺腑。他感到一阵疼,铺天盖地的,完全没有归路。这疼从双眼之中流出,混杂在满掌心的湿漉漉的水渍,流入无边无际无形的刺骨寒风。他站立在原地,但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蹲在地上。我们常说见识过极端幸福的人往往体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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