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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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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不作声地关注着他的反应。就算是柳轻绮突然要往下跳他也能立即便出剑将他接住。但是面对着千山万壑,看了一路振鹭山所未曾拥有过的水秀山明,柳轻绮似乎也突然恢复了尘世的心意,万分惬意。他笑容满面地看着他说:

    “这地方果然好啊。怪不得他们要来这里隐居。”

    “以后你要是愿意,我们也可以到一个像这样的地方来隐居,”方濯说,“甘棠村……还是有点冷。冻了一辈子,等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是找个暖处吧。”

    他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柳轻绮的双手。柳轻绮背对着一片幽深山谷,渐渐地,笑容隐去了。他不再说话,而是在方濯的陪同下回了那个院子,借着夕阳最后的明光看清了院中的一切——石磨,田地,枯萎的穗子和一张已经干瘪的草席。一条石子路从院门铺到房屋门口,清凌凌得在夕阳下闪着暖黄色的微光。窗户上贴了尚未摘下的窗花,檐瓦有一处破损,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一切都好似被突然暂停了时间,只不过是岁月停留在这一刻。来的人终将会来,而留下的只不过是时光的灰烬。生死之事从来不必纠结,回忆的折磨也只是光阴的把戏。林叶高耸入云,若刀剑收刃,月光敛锋。

    柳轻绮却突然说:“我不喜欢这里。”

    方濯看向他。柳轻绮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庭院,而是落到了竹林旁的那一只水井处,方濯发现那里有一只摇篮。这小东西像一瞬星光,猛地照得心底透亮,他心头一悸,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却被柳轻绮慢慢挣开。绕过水井,在青葱绿野间看到一只墓碑静立于此,墓前放了三只空盘,没有祭品,也没有焚香。

    阿缘之墓。

    风响簌簌,四野无声。

    一切昭然若揭。

    方濯这辈子可能都会记得这一天的夜晚。他们直截了当地来到青灵山,没有绕路,也没有东躲西藏。比想象中要顺利太多太多,一路上柳轻绮都很高兴,笑得没心没肺的,有那么一瞬,方濯简直也已被他蒙蔽。

    他心想这七年,无论如何,师尊是真的开心还是装出来的平静,他还是能有所知晓的。他可能是真的已经在三日醉梦后打起精神,也可能被沈长梦所刺激,执意找回当年真相,但直到上了青灵山他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假的。

    他一点也不高兴。

    柳轻绮从怀中摸出一壶酒,一袋子饼,放到阿缘墓前。方濯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装上的,又是怎么塞下来的。这里其实并不安全,但明月夜里,一切危机似乎也成了掩藏真心的借口。柳轻绮不喜欢这里,但他不想下山。他坐在阿缘坟墓前,替她洒了一地的酒,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还是敬你一杯。无论你是否是我的母亲,都受了这一拜吧。”

    方濯立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他明白现在正展现在面前的一切。尽管青灵山上没有一个地方、一个要素可以说明柳凛就是柳一枕,但已经不会、也没有机会再给“柳凛”以辩驳的机会。

    阿缘的墓碑立在这儿。已经说明一切了。

    这块碑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周遭没有多少落叶,估计前不久刚有人来过。柳轻绮长叹一声,拉了方濯坐下,还特意为他清了清地上的土。他微微笑着对方濯说:

    “如果这真的是我母亲,那你应该喊她叫阿姑,还是岳母?”

    “你爱让我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柳轻绮笑了。笑着笑着,他稍稍屈了身,用手掌覆住半张脸,低声说:“我一直以为,她可能是方圆的圆。我没有想到是这个缘。”

    “缘来缘往,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是我师尊命里该有此劫。”

    方濯不言不语,拉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柳轻绮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按揉着眉心。发丝低垂,滚过脖颈,肌肤细腻光滑,跳动着月光,像被雨水泼洒。月色拉长竹影,落在白衣边缘,像是绣了数道斑驳波纹,冷风扑簌作响,有如海浪来袭。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方濯将他的手和袖子一起攥在一起,感到袖口灌了寒风,浑身打着颤地凉。他轻声询问柳轻绮要不要下山去,当师尊的却没有回复他。

    过了许久,他才看到他的喉结上下轻轻动了动,随即便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吞咽动作。然后,他转过头,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喉头却一哽。

    他低声说:“阿濯,谢谢你。”

    方濯说:“别……”

    柳轻绮将另一只手也慢吞吞地伸过去,捧着他的手掌抵在自己唇边。他低了眉眼,这个动作看上去竟然有些虔诚,嘴唇稍稍有些干裂,摩挲着方濯的手指毛喇喇的。

    他的眼睛始终瞧着地面,似是从中窥得了什么他人所未知的秘密,始终在询问、窥探、凝视。他的喉结痛苦地一跳一跳,吐出又吞咽,哽得喉头几乎无法说话。但他却依旧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你。”

    “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方濯顿了一顿,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长长地垂下去,像是一张悲伤的蝴蝶的尾翼。他任由柳轻绮拉着他的手,在阿缘的墓碑前跟随他久久沉默,另一只手缩在袍袖中,感到柳轻绮紧紧地握住了他。

    ---

    山上到底寒凉,两人没有久留,不多久方濯便劝着他下了山,柳轻绮也没再坚持。但他一路恍惚无话,直到坐在客栈里时,也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他看一会儿,便将头搁在墙上,拉下帘子,将月光和树影全部阻隔在外。

    从青灵山下来之后,他似乎就始终困于一种头疼的怪圈中。他自己揉捏太阳穴,尝试着往脑袋里灌入灵力,但都无济于事。方濯不可能不替他着急。他一头疼,就脸色白得不像话,从前方濯还以为他是没睡好觉或是睡得太多导致的偏头痛,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这甚至并不是吃药就能吃好的。他需要被解开心结,彻底抚平心头那道伤疤。这是一个已经折磨了他十年的伤痛,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沉入湖底,就此遗忘。

    可奇异的是,方濯的心却是冷硬的。从白华门出逃到至今,柳轻绮酩酊大醉也好、非闹着要出洋相也罢,他都在一旁看着,始终守着。有什么样的结果、会导致他们的声名如何发生变化,他自己从不在乎。

    柳轻绮近几日的睡梦从不安稳。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方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躺在一边,听到身边人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却也知道他此刻正陷入故旧与现实所交织的崭新的折磨中。睡不着,他便翻了身,用眼神勾出柳轻绮的侧脸,描画着他的睡梦中的容颜。

    有时深夜将尽时,柳轻绮轻轻皱眉,晃了晃脑袋,仿佛深陷梦魇。他便慢吞吞地抬手去,替他拨开额角汗湿的头发,他急喘不歇像是陷入了惊悸,方濯便小心翼翼把他抱进怀里,拍他的后背。

    他从未有这样一次——并且是在从未有人为他传授过相关知识的前提下——去安抚、照料一个精神脆弱的人。柳轻绮深陷入恐惧。白日他嘻嘻哈哈上房揭瓦无所不能,晚上这样的恐惧便暴露出来。他的汗湿了寝衣,他在梦里挣扎。可却偏要以为方濯不知道,假装两人之间只有一帆风顺的世事,没有再也无法洗清的罪孽。

    可无论是怎样的奔走、如何的逃亡,他的心都再没有半分波动。他的人好似也停留在了当日平章台下,当伐檀白光一闪、警报声骤起时,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都将他钉在原地,并且将他的灵魂也沉入冰窟。

    他甚至知道有一日他会对柳轻绮说出那句:

    “怎么办?”

    他会走投无路,茫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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