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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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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

    苏絷直到看见他上了岸,才重新回过头来,面对着情况同样凄惨的燕军。他们没追,因为石简手下也没几个人还站得起来,连他自己都抱着一条受伤的手臂,十分狼狈。唯一没有受伤的只有萧明绰,她看着他,然后突然朝他走了过来。

    石简急道:“皇后!”

    但是明绰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了苏絷面前。苏絷支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河边。他想用手中的长剑撑一下,但是河边的软泥无力给他这种支撑,他只能跪在了黄河冰冷的水中。

    明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痛恨。

    “长公主,”苏絷没什么力气,“对不住了……”

    “他逃走,也赢不了了。”明绰的语气近乎一道死刑的裁决,“但千千万万的人命,现在都要为了全你一人的忠臣节义而葬送了。”

    苏絷疲惫地苦笑了一声,他知道。

    “可汗今日遇伏,是我之过。”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长公主,我不该信你。”

    明绰还是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纷乱的马蹄从远处传来,又急又快。明绰没有回头,但是苏絷已经看到了杀气腾腾的乌兰徵。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乌兰徵吓得恨不能飞过去:“明绰!”

    但是那柄长剑没有挥向她,苏絷毫不犹豫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里,几乎用上了斩首的力气,狠狠地切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一下喷涌出来,溅了明绰满身。下一刻,乌兰徵已经奔到河边,一把将明绰拽进了自己的怀里,顺势一脚蹬在了苏絷胸口,狠狠地把他踢出了能伤害到明绰的

    范围。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苏絷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一声砸进了水中。脖子里的鲜血飞快地汇进了黄河,短暂地染红了一片,然后又被迅速地冲刷干净。

    乌兰徵惊魂未定地检查明绰身上:“没事吧……?”

    “没事。”明绰摁住了他的手,低着头,几乎要忍不住眼泪,“陛下,我让拔拔兀舒骨跑了……”

    “跑了就跑了。”乌兰徵又把她抱进怀里,以为她是为此内疚,“你没事就好。”

    “拔拔真呢?”明绰从他怀里仰起头,摸到了他身上一片潮湿的血迹,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死了。”乌兰徵说得非常简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生辰礼物。

    明绰便什么都没再说,只觉得舌下蔓延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苏絷躺在水里,眼睛仍旧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开来,映着一片茫茫的天。他最后唯一的感觉,只有冷。就像他少年时一路西行,在西海时遇到的第一个冬天那样冷。彼时天地浩大,千山落雪。

    明绰转过脸,余光里只看见他的白发被黄河冲散,荡在水面,像一片招魂的幡,却再也引不来无归的人。

    第90章

    拔拔兀舒骨没有一点耽搁,立刻整兵回撤,退守邺城。乌兰徵传令乙满,主力从虎牢关出发,重兵压上。拔拔兀舒骨只坚持了一个月,便被燕军拿下了邺城,仓皇向东逃去。

    屠珲部骤失主帅,连冀州大本营都丢了,已是军心大乱。乌兰徵一路追,一路都有回头来降的人。到最后,拔拔兀舒骨手中只剩下了原来三分之一的兵马,其中还有一部分属于纥骨勃斤。据降将来报,拔拔兀舒骨主张绕道漠北躲去辽东,宁可忍受严寒也不敢去挑衅袁增。但纥骨勃斤的旧部不服他的指挥,一拍两散,已经率众跑了。

    兴和八年春,纥骨勃斤旧部试图渡碣石海进辽东,结果刚走到平谷就遇到了大雍的兵马,被袁綦一举全歼。消息传来,拔拔兀舒骨立刻领残众北上,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中。

    这个时候,乌兰徵的大军已追到了平城,离大雍境内的幽州只剩三百里,除了居庸关,再无险可阻。

    袁增突然就把排布在辽西的兵马全都收了回来,屯兵幽州,严阵以待。

    “你皇兄这是担心我突然回头咬他一口啊。”乌兰徵把手里斥候的报告递出去。

    明绰没接,只冷笑了一声,反问他:“你不想吗?”

    她可是亲眼看见乌兰徵对着舆地图盘叹气。幽州太北了,整个大雍的版图都在南边,唯独这里探进了北方的土地。乌兰徵看多了,就老感觉这是萧盈往他肉里戳的一根刺。而且还挡在了他们去辽东的路上,着实碍眼。

    所以想肯定是想的,但不能当着她面说。乌兰徵皱皱鼻子,不说话。

    明绰懒得戳穿他那点儿心思,继续扑在了手里从洛阳送来的最新一封信上。

    他们直接从孟津出发追击拔拔兀舒骨,根本没有来得及回洛阳一趟。还是打下了邺城以后乌兰徵才补了一道旨意,给留守洛阳的方千绪封了个正经官职。明绰在洛阳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很不放心,所以方千绪每隔几天就要写信给皇后汇报情况。

    还好这一路都已经被燕军控制,各地驿站打通,通信比以前快了很多。方千绪这封信里写,去年冬天的流民已经安置了八成,但春来发了疫病,流民在城中四处乞食,疫病越发不可收拾。洛阳城内已封街闭坊,方千绪征立城郊寺庙为“疫所”,隔绝病患,并向长安太医署征调人手。

    明绰越看越揪心,都没注意乌兰徵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肩头,也看完了方千绪的汇报。

    “若管不住流民传播疫病,还是尽早坑杀。”

    明绰转过头,瞪住了他:“什么?”

    乌兰徵看着她的表情,直觉自己可能讲错了话,就没重复。但大战之后爆发疫病实在是太常见,他一点儿都不意外。军中一旦发现,就是隔绝起来,有条件的话当然也会医一医,但大部分时候军中没有条件。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但战争本来就是残忍的事情。

    明绰突然站起来,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截断了伊洛两河,才有的这疫病?”

    这就有点儿不太公平。围堰截流已经是去年秋末的事情,春汛早就把他们临时的堰塞都冲开了,洛阳城中水源是充足的。会有疫病,还是流民没安置好的问题。

    但流民的问题也是战争带来的,所以乌兰徵没开口争辩,只是沉默着看着明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地推门走了出去。他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只是挠了挠头,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他知道明绰在不高兴什么,洛阳的疫病也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晔儿的周岁生辰过了。

    秋桑会定期写信过来,告诉明绰晔儿怎么样了。上一封信里说,皇长子大办了一场周岁宴,长安群臣都参加了。回了后宫又办了抓周礼,晔儿抓了他阿耶的剑穗子——乌兰徵看到这里挺高兴的,但是明绰一点儿都不高兴。

    抓周是汉人的习俗,泰赤哈氏连汉话都说不连贯,怎么会想到给晔儿私下里办抓周?肯定是太后。只是秋桑知道她会不高兴,所以特意隐去了。

    一路从长安走到这里,刚出门的喜悦和世界开阔之感已经消失了,她现在就是想孩子。进平城的时候见到一个在街边卖菜的农妇,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背着人扭着身子在给孩子喂奶。明绰一直盯着她看,看到她喂完了,整理好衣服,就用一块布把孩子勒在胸前,然后叽叽呱呱地继续卖菜议价,那孩子竟也香香甜甜地睡了。

    明绰就这么看得泪流满面,晚上也哭,停都停不下来。她想孩子想得不知道怎么能用言语来形容,想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挖出来,只要能再抱一抱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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