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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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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

    她就开始一个个地编造起来,谁将要如何死,洗澡时忽然身上缠满了水蛇,头顶上的吊扇像个血滴子呼呼转着刮下人的脑袋,吃西瓜忘了吐籽结果被肚子里长大的西瓜啪地一下撑爆了,肠子和血溅了满地……终于整个屋子都吓得放声大哭,她编得腻了,就拿过自己的三十六色水彩笔,开始给腿上的石膏上色,她打算把石膏涂成水兵月的红靴子,但涂得太慢了,她不耐烦起来,就推推旁边还在哇哇哭的小男孩,叫他闭嘴,赶紧帮着她一起涂……

    然后是2007年,她十二岁,路过楼下阿公家门口,门半敞着,屋里飘来浓郁的香味。阿公见她经过,一如往常和蔼地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点饭?她说你吃什么呢?阿公说,吃狗,狗肉煲,好补的。她问哪来的狗?阿公说,就附近那只老是跑来跑去的小黄狗咯,上次把你妹吓得哇哇哭那只呀,打狗队追它,它一头撞在墙上,撞晕了,我就说干脆给我老人家补补身子啦。她说哦,说着就要走,阿公说不来吃点吗?那阿公给你拿个橘子,你吃着玩。她拿着橘子,下了楼,眼见阿公的自行车摆在车棚里,她想了想,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橘子剥了皮吃掉,然后蹲下身,把两只轮胎的气都给放了,橘子皮扔在车篮里。

    2010年,她十五岁,牵着妹妹贺真的手,送贺真去上幼儿园。五岁的贺真仰起头来,说姐姐,我不想去上学。她说我也不想去上学,那我们别去上了。贺真说那不行,老师还在等我,再说了,不去的话,妈妈会生气。她说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贺真说你是姐姐。她说那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贺真说听你的。她说这就对了。她搜出自己身上所有零用钱,还跑到中学门口,截住她的好朋友,把她们身上的零用钱也全搜刮了一遍,然后她带着贺真,搭上了去北海的大巴车。当天晚上她们住在涠洲岛,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贺真忽然睁开眼,说姐姐你要唱歌给我听,像妈妈那样。她就开始唱一首流行歌。贺真又说,姐姐你唱得没有妈妈好听。她说,是吗,那没办法了,以后你都见不到妈妈了,今晚外边的浪就会把你给冲走,你以后都只能在海上一直飘啊飘。贺真被吓得在她怀中大哭,她听着妹妹的哭声,边打瞌睡边笑,说好了好了,姐会陪着你一起被冲走的,不管你飘到哪里,姐都会在你身边。贺真说真的?她说真的,但你要重新说一遍,姐姐和妈妈谁唱歌好听?

    2013年,她十八岁,大学一年级,和几个朋友在学校食堂吃饭,手边是《动物医学概论》的课本。忽然有人对坐在她对面的朋友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借借,我想坐在这里。是个年轻女人,穿长风衣,戴格子毛线围巾,端着餐盘,肩上背一把吉他,一头卷卷的亚麻色短发像《情书》里的中山美穗,说话时的嗓音像昆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透亮,长相也是如此。朋友有些错愕,问为什么?对方并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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