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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府的晚宴,设在水榭厅中。

    雕花木窗洞开,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园林夜景,池水倒映着廊下灯火,本应是风雅惬意,却因着各怀心事显得格外压抑。

    苏闻贤在苏霆昱对面坐下。

    菜肴精美,侍女们步履轻盈,布菜斟酒。

    秦婉坐在苏霆昱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不时柔声劝菜:“闻贤,尝尝这醋鱼,甚是鲜嫩。”

    “这蟹粉狮子头,火候恰到好处。” 她言语周到,态度殷勤,却更像是在完成一桩必要的应酬,只是那热情浮于表面,反而更凸显出苏闻贤与这“家”的格格不入。

    苏闻贤微微颔首,依言举箸,仪态无可挑剔,但送入唇齿间的珍馐美味,却味同嚼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苏闻致那偷偷打量、又迅速躲闪的目光,以及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审视的视线。

    他只觉自己像个被强行塞进这“合家欢”图景的旁人。

    苏霆昱用得不多,大多时间沉默着。

    苏霆昱偶尔问及京中局势,苏闻贤的回答也极尽简练,多是“尚可”、“按部就班”之类不咸不淡的言辞。

    席间只闻杯盏轻碰之声,偶有秦婉试图暖场的干涩话语,反而将气氛衬得愈发凝滞。

    这顿晚膳终于结束,苏闻贤解脱似的轻呼了一口气。

    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苏霆昱挥退了左右,连秦婉也识趣地拉着欲言又止的苏闻致退下了。

    水榭厅内只剩父子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中的局势,”苏霆昱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威严,“水深浪急,非你所能想象。盐税、漕运,乃至……兵权,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奉旨办事,走个过场便可,无须过于执着,更莫要轻易介入地方政务。这潭浑水,不是你一个京官能蹚的。”

    苏闻贤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烫的杯壁,抬眼,目光平静似水:“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然,陛下与顾相既以重任相托,儿子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岂敢因私废公?水再浑,也总需有人去探个深浅。至于能否蹚过,儿子自有衡量。”

    “衡量?”苏霆昱将茶盏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显是耐心将尽,“你的衡量,便是拿着顾文晟的令牌来压江中官员?你可知顾文晟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他遣你来,绝不止查什么盐税那么简单!你不过是他掷出的一枚问路石!”

    “父亲慎言。”苏闻贤神色不变,恍若未觉其怒,“您岂非向来和顾相交好?儿子既效命于顾相,自当遵令而行。至于是执棋者还是棋子,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你!”苏霆昱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甚至隐含挑衅的态度激得胸口起伏。

    他强压火气,声音愈发冷厉,“总之,为父告诫你,江中之事,你少沾手!莫要引火烧身,到时悔之晚矣!”

    苏闻贤放下茶盏,起身,姿态疏离而决绝:“儿子职责在身,恐难从命。若父亲无其他训示,夜已深,儿子告退。”

    眼见话已说绝,苏霆昱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道:“院子已为你收拾妥当,既然回来了,就住下。流落在外,成何体统!”

    苏闻贤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不劳父亲挂心。儿子在母亲故居住得惯。我回那里。”

    “母亲”二字出口,苏霆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被无形之针刺中,脸色瞬间更加难看,却又无从发作。

    苏闻贤不再多言,微一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礼数,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其步伐决然,竟未有半分犹豫留恋。

    苏霆昱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往府外的曲折回廊尽头。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案几上,震得杯盏乱颤,最终化作一声情绪难辨的沉重叹息。

    第57章 乱吃飞醋

    楚南乔在别苑主屋内, 并未就寝。

    窗外暮色沉沉,庭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疏影摇曳。

    他坐在榻旁, 就着烛火仔细翻看章顺德傍晚差人送来的几卷账目。

    指尖划过一行行清晰工整的数字,账面平整得惊人,盐税入库、出库、上缴,每一笔都严丝合缝, 几乎挑不出错处。

    他眉心微蹙, 烛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忽而, 一阵夜风穿过半开的支窗,也吹动了内室悬挂的珠帘, 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 似乎有什么轻巧的东西被风拂落在地。

    楚南乔放下账册,循声撩帘步入内室。

    这里比外间更为私密, 他取了火折子,点亮烛光,室内登时通明。

    入眼所见, 满室皆是苏闻贤过往岁月的痕迹。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作, 从垂髫幼童执笔描红,到青衫少年临风舞剑,墨迹铺陈,记录着他成长的轨迹。

    其间有一幅少年执剑图,画中人眉宇飞扬,虽笔法尚显青涩, 眉眼间神采飞扬,已隐隐可见如今的疏狂不羁的模样。

    案上镇纸压着数张苏闻贤的书法,笔锋凌厉中又暗藏缱绻, 一页页,写的多是些直抒胸臆的诗句,最新一张上,墨迹尤新,赫然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靠墙置着紫檀木展架,造型简洁,层次错落。上面摆放着苏闻贤的物件:一柄精致的匕首,几枚异域钱币随意散落在木盘。一只用桃木雕刻的小马,刀法稚拙,马鞍上还刻了个歪斜的“贤”字。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河滩石,一只裂了纹却擦拭得锃亮的银铃铛。

    每一样都有被岁月和手心温度浸润过的痕迹。

    妆台之上,一幅以细绢精心装裱的女子画像。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与苏闻贤竟有七分相似。

    楚南乔心中霎时了然——难怪苏闻贤执意让他住这主屋,这分明是刻意将他引入自己最私密的天地,将其过往,连同对母亲的思念,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夜深露重,苏闻贤带着一身未散的沉闷夜气归来。

    远远望见主屋窗口透出的暖黄灯火,胸中滞涩竟消融三分。

    他未从正门入,悄无声息地自半开窗户翻入内室,落地无声,只袍角沾了些草叶清露。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楚南乔便回眸望来。四目相对,烛火噼啪轻响。

    楚南乔目光扫过他微乱的衣袍:“既回来了,为何跳窗?”

    苏闻贤眼底阴郁未散,却已漾起戏谑笑意。

    他走近,不答反问,伸手去勾楚南乔的衣袖,指尖似有若无擦过腕骨,声音带了一丝依赖:“想殿下想得紧,等不及绕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过不等臣的……”

    楚南乔不动声色抽回袖子,翩然走出内室:“方才看了章顺德送来的账目,盐课税银入库清晰,分毫不差。”

    “账面越干净,越可疑。”苏闻贤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越:“江中盐场年产盐应在二十万引左右,按制,三成官盐,七成商销。但去岁至今,官盐价涨三成,市面却未见缺盐——要么盐场虚报产量,要么官盐被私售了。”

    楚南乔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划着妆台面:“孤以为,或许不止盐场。漕运、盐课司、州府衙门若联合作局,账目自然天衣无缝。漕船明舱下设暗舱夹带私盐;或以次等充上等,赚取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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