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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三日前来求剑的律法堂执事,言语间对当年剑圣陨落唏嘘不已,却隐约透出对某些记载的疑虑。

    又譬如,藏经阁那位总是醉醺醺的守阁老人,有一次酒后嘟囔“历史都是由活人写的,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去死”。

    奚珹意识到,莫云起不仅将“奚珹”存在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似乎后来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将与他沆瀣一气的同僚铲除。

    这倒意外地免去了他被旧识勘破身份的后顾之忧。

    奚珹缓步走出铸剑坊。

    举目四望,天光豁然,弟子御剑往来,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祥和盛景。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圣洁无垢、钟灵毓秀的仙门,内里早已是污浊不堪。

    他早就知道的。人心鬼蜮,从来不堪细究。毕竟人人皆吝啬于交付真诚。

    最负盛名那些年,奚珹高高在上,应有尽有。权柄、名望、力量、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皆在他翻掌之间。

    可他的心里却总是空着一块。

    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被那些平日低眉顺眼的同僚厉声斥为“邪魔奸道”,直到仙骨被一寸寸抽出,直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禁七百年,才终于明白——他缺的,从来不是外物。

    看似敬重他的人,不过敬畏他的力量与权位,一旦他失势,便迫不及待将他捶入泥淖;看似仰慕他的人,所欢喜眷恋的,也不过是他光环下的名利与皮相。

    落败之时,无人为他流过一滴泪。

    他缺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颗真诚相待的真心罢了。

    奚珹感觉到茫然。

    所以真心到底是什么?

    他遍寻不得,甚至开始怀疑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思绪流转间,一个身影却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是俞宁。

    她接近他,帮他,所图为何?

    其实奚珹隐约明了,俞宁冰清玉洁,性子软,在她的心里眼里,尽是真善美。

    她与人为善,没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不愿承认。

    他不相信有近乎透明的情感,他不相信竟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

    所以他开始疑虑——她是不是图他铸剑师的身份?可清虚教内,地位更高者众。

    她是不是图他这的副皮囊?可修仙之人重塑形貌并非难事,更何况她身边从不乏俊美之人。

    难道真的是不求回报的关怀么?

    不会是的。

    但末了,他也并未想出个所以然。

    半晌,奚珹失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开始剖析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心思。

    难不成,他真被那日梅树下的话语影响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只需要关注自己应该关注的事,像过去一样。

    *

    人间,东宫。

    白新霁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勤衣松垮地披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密报上。

    “南境三州冬汛,灾民逾十万。户部明面拨银三十万两赈济,经手官员一十七人。”他轻声念着,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讥诮,“至灾区实发……不足八万两。”

    下方,黑衣男子垂首肃立。

    “父皇啊父皇,”白新霁将玉佩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您既要彰显仁德,收揽民心,又舍不得真正放权让人彻查。这潭水,您是想让它一直浑着么?”

    “殿下,证据正在收集中。是否按计划……”黑衣男子低声问。

    “不急。”白新霁伸手,点了点密报上几个被圈出的名字,“先把这几条小虾米的罪证,透一点给御史台李怀明。那老东西刚正不阿,最恨贪腐,得了风声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咬住就不松口。”

    他微微扬起下巴,烛光在昳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等朝堂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水彻底搅浑,各方都忍不住伸手想摸鱼时……我们再站出来,帮父皇分忧。那时阻力最小,收益最大。”

    “殿下英明。”

    “还有一事。北疆军报,戎族异动,镇北侯请增粮饷军械,兵部只批七成。”

    “七成?”白新霁眨了眨眼,手指蜷握,叩击木榻。

    镇北侯是父皇的心腹老将,执掌北境军权多年,向来只听父皇一人调遣。兵部此番卡他脖子……是试探,还是打压?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让我们的人,暗中给镇北侯递个话。语气要恭敬谦卑,就说——太子殿下知侯爷忠勇为国,戍边辛苦。若军务真有燃眉之急,东宫私库尚有些许积存,或可暂解一时之困。”

    他强调:“记住,此事需做得万分隐秘。绝不能留把柄,更不能让父皇或侯爷觉得我们在结党营私、插手军务。只需让他知道,东宫……记着他的难处。”

    “属下明白!”

    言罢,他退下。

    白新霁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的月色凄清,映照着东宫的殿宇,巍峨却孤独。

    这囚笼般的繁华,他早已厌倦。

    世人皆道,人皇陛下格外疼惜他这个嫡子,不仅自幼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及长后更是给予诸多历练机会,甚至允他至仙门历练,荣宠无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疼惜与无拘之下,不过都是算计。

    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有名分、有能力、却又不能真正威胁到皇权的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此,既可安抚朝臣、稳定国本,又可避免其他皇子过早觊觎,引发内斗。

    将他派往仙门修行,一来彰显皇室与仙道亲近,二来,也是理所当然地将核心的军权、财权、官员任免之权,依旧牢牢紧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朝堂上的老臣,对他这个太子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有算盘。

    可白新霁要的,从来不是被动等待,不是仰人鼻息。而是自由,与掌控。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联姻。

    联姻是条捷径,既能巩固他的权位,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俞宁留在身边。可惜,被俞宁当众拒绝了,她还拉着徐坠玉做了挡箭牌。

    白新霁眸色转冷。

    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俞宁终究是清虚教掌门之女,这个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完全脱离世俗权谋的漩涡。

    白新霁走回案边,拿起那枚与锦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微发光,显示俞宁此刻正在移动。

    她和徐坠玉已抵达了南境。

    南境偏远,蛮荒未化,历来是妖异邪祟之事频发之地。他虽知俞宁身负仙髓,修为不俗,但孤身远行,总归让人难以全然放心。

    更何况,同行的是那个心思难测、惯会扮柔弱的徐坠玉。

    他的摩挲着玉珠,心潮翻涌。

    她的方位,她的安危,皆在他的注视之下。这种感觉,让他稍感慰藉,却也更觉饥渴。

    *

    安木镇街头。

    俞宁突然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师姐可是着凉了?”身侧,徐坠玉信手凌空画符,一道暖金色灵光闪过,暖身符已成。他指尖轻点,将符力柔缓推入俞宁体内。

    “要不要寻家铺子添件衣裳?”他垂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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