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奉皇遗事续编》97、第 97 章(第2/3页)
西暖阁开启时,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飞扬。萧玠闻到淡淡的鹅梨香气,迈步而入,看到坐在窗下校弦的沈娑婆。沈娑婆放下琵琶,向他打开怀抱。
萧玠缩进他怀里,听到沈娑婆重石落地般的感慨:“你真的干了,你真的来了。”
他隐约察觉,沈娑婆的态度有些消极。他从沈娑婆袖中闻到血腥味,发现他臂上又裹了纱巾。夜间沈娑婆把他压在榻上,在萧玠泪眼迷蒙时他咬住萧玠后颈,不像是亲爱更像是发泄。他依旧没有行进,但比真正还要粗暴。
萧玠察觉他巨大的精神压力,但他愿意承受,再粗暴的爱也是爱,他愿意以此逃离一次次刽子手的血色噩梦。有一次半夜醒来,他看到沈娑婆坐在床边,将手臂上纱巾一圈一圈地拆开,露出尚未结痂的伤口,里面绽开微粉的血肉,像一只恶魔的眼睛。
萧玠耳边响起柳州临别前的交谈,他说我最放心不下你,沈娑婆说什么?
臣未必不能随殿下同去。
他当时只感动于情之一字,竟没有发觉,殉情最直接的含义不是情而是死。
萧玠突然想起,沈娑婆在治好自己的病之前,也曾是个跳过池塘的病人。他后来近乎完美的健康简直像一出表演,让萧玠自然而然地忘记了这件事。
沈娑婆看着那条手臂,迟迟没有举动,萧玠也不敢惊动他。一会,沈娑婆转过头,像早知道他已经醒来一样,笑着给他掩去眼泪,安慰道:“你好好的。我没法死的。”
沈娑婆的异常叫萧玠迅速振作起来,人在柳州还好好的,回来成了这个样子,很大的可能就是为自己忧虑所致。萧玠找不到症结,不知道如何开导他,便提议两人真真正正上一次床。沈娑婆没有多言。
那晚没有落帐,也没有熄灯。高烧的烛火下,萧玠赤条条躺在床上,用一个很传统的方式把自己展开。他自觉地把枕巾咬在口里,沈娑婆用一只手按揉他的肚子,这样他还是差点干呕。沈娑婆不进不退,在灯火下,那只裹有白纱的手向下探摸。萧玠难堪地哭起来,却撑着没有叫停。一小会后,沈娑婆从他身上爬下来,拿帕子给他擦拭,说:“睡吧,你不成。”
萧玠有些委屈,说:“我成的。”
沈娑婆把帕子丢在地上,背身从他身边躺下,还是说:“你不成。”
萧玠双手拽着被角,对他的背影问:“你能抱着我吗?”
片刻沉默后,沈娑婆转身横臂抱住他。那包扎下的伤口似乎才是沈娑婆的口鼻,包得越厚越紧,越喘不过气。
白日里有太阳透进来,他们两个都能好很多。萧玠不再午睡,故而一日只用做一次噩梦。沈娑婆身上更像缠着一个只在夜间作祟的鬼魂,白天他仍正正常常地去教坊演曲,外人压根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好的时候,还能和萧玠对弹一会琵琶,说起《龙虎谣》的编曲工作已接近尾声。
萧玠轻轻拉他的手,柔声问:“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好不好?”
沈娑婆低头看着他的手,说:“闹鬼。”
萧玠道:“那我请司天台来瞧瞧,再不行我出宫找驱鬼的道士和尚。”
沈娑婆笑了:“不入轮回道的鬼,他们收不了。”
他看了萧玠一会,抬手抚摸他脸颊,萧玠顺他的手势躺在他怀里,静静流下眼泪。
沈娑婆一下一下梳理他的头发,平静,面无表情。
行宫里的日子如水淙淙流过,萧恒却很少踏足。朝臣加给他不小的压力,改革的推进尤为艰难。这是柳州案带来的麻烦。萧玠打听过几次,从上到下却密不透风,萧玠便知萧恒着意瞒他。深宫寂寞,好在崔鲲常来探望。
一个午后,萧玠走完园子回来,听见屋里有低语之声。
隔着竹帘,他见崔鲲穿一件月白襦裙立在案前,手正拨开一只襁褓。
那襁褓正由郑绥抱在怀里,郑绥边轻轻拍打,边低声哄着,全然像一个温雅年轻的父亲。
萧玠打帘进来,一时没认出孩子,“这是……?”
“是阿萝的孩子。”郑绥道,“我和鹏英已将她认在膝下,父母也同意了。”
萧玠笑道:“也好,有了孩子,郑将军和夫人能够含饴弄孙,那些流言蜚语也能平复一些。”
郑绥问:“殿下想抱抱她吗?”
“我?我可以吗?”萧玠有些紧张,虽这样说,已经将手臂打开。郑绥将襁褓让到他怀里,教他如何抱婴儿会舒服一些。
萧玠一时间放不好手脚,也不敢立着,忙从椅中坐下。探手要摸女孩的脸,被一下握住手指。
崔鲲笑道:“我和小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为她赐名。”
萧玠问:“不问问冠军大将军?”
“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崔鲲道,“怎么也是你俩接生的孩子。”
萧玠拍着襁褓,沉思片刻,眼睛一亮,“就叫旭章,朝阳之旭,文采之章,怎么样?”
郑绥含笑点头,“很好,太阳。”
萧玠怀里的太阳姑娘冲他咯咯笑起来。
萧玠想起什么,道:“东宫有一些玉料,都是从前的节礼。我记得有一块芙蓉美玉,十分难得,过几日叫人琢一个玉佩,给她送过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郑绥没有推拒,笑道:“臣代旭章谢恩。”
萧玠从没抱过这样小的女孩,一时喜欢得不得了,垂脸亲亲她额头,就这样贴着她依靠好一会。
郑绥察觉他情绪不对,却不好上前,崔鲲会意,便岔开话,“怕殿下无聊,他从家里翻出几本手记,估计殿下感兴趣,拿来给殿下解闷。”
萧玠便将襁褓让给崔鲲,接过本子一翻,惊喜道:“是老师的笔记。我手里只有他常放在东宫的两本,不料你那儿竟有这么多。”
郑绥道:“青门的集子,父亲都有拓本。”
关于郑绥的处境,萧玠没有多问。他能带着女儿通达行宫,就是告诉萧玠他如今安然无虞。
日影上窗,郑绥崔鲲也就告辞。出了院子,郑绥将襁褓抱过来,让崔鲲腾出手结系披风。旭章从他怀里睡过去,郑绥将襁褓掖好,抬手替她挡风。
崔鲲道:“我瞧殿下抱旭章时神情不太对。”
郑绥默了一会,道:“永怀公主,乳名阿皎。”
那个月亮般的女孩子已经不是萧玠的噩梦了,但他依旧会梦到她。有时候是个襁褓,有时候是个大姑娘,有时候还在阿耶肚子里,是隆起腹部下的一个美丽谜团。萧玠在该爱她的时候心怀芥蒂,失去她后悔之莫及。他嫉妒过这个女孩子,殊不知她才是他们家庭最大的恩赐。长大后的萧玠认真思索过,如果阿皎能平安降世,他们一家或许犹有裂痕,但绝不会是再拼不回的一面破镜。他依旧认为这是他的报应。
***
沈娑婆不在的白天,萧玠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书。如果说好好生活是李寒给他最后的遗言,那读书的习惯就是李寒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太阳里,他打开书页,墨迹迎光跳跃,在纸页和历史的舞台上,拉着萧玠翩翩旋转。萧玠了悟,自己早晚也要变成文字,变成故纸堆的一页,变成薄薄的一张历史。这很好地解答了他后半个人生问题: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渐渐地理解,李寒的死亡,其实是通向了永恒的生命。这也解答了李寒俗世生命的最后一刻,脸上为什么笑意盈盈。那笑容曾经是匕首的光,锋锐地刺在萧玠心脏上,现在那光变成了太阳。
萧玠暖和了。天也渐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重新收藏新域名 z.jiubiji.c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