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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秋归风烟录》90-100(第17/20页)
术渐入佳境,强拉上家中两位护院,连续打马五日,去千里之外的去江陵看望外公,与宁武军将士们军戏了半个孟夏。那是他少时最得意的时光,第二年他还想再来一次,怎料天不假年,外公在那个秋日永远离开了他,享年仅半百。
官家哀呼“太师”,辍朝一日,举国恸悼。外公被葬在了寿昌军金紫山,永永远远地守护着荆襄父老,他却连奔丧都不被允许。外公不仅是他的外公,更是天下人的“孟忠襄”,也是帝王不敢落子近京师的棋局真眼。
折了心爱的犀角弓,他放话说此生不做武将,待孝期一过,受恩荫成了国子监生员。他不断勉强自己成为家人期待的模样,却又忘不了那个恣情策马江河的夏天。
正是峥嵘少年时,他妥协了,朝乾夕惕地与自己心之所向背道而驰,竟没有发觉母亲日渐消瘦,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那一日寒风呜咽,母亲半卧于病榻之上,由于数年不曾出门,衾被下的双腿枯若无物,曾经动人的双眸浊如朽玉。
“人生苦短,娘别无所求,只愿你能做个自在人,无愧于心。娘最爱看你恣情驰骋的样子,飞光飞光……帆儿,你且追上它试试……”
可惜他年少无知会错了意,以为放浪形骸才是人间最自在。之后的日子,他与狐朋狗友醒时词酒醉时歌,流连酒肆茶坊,出入瓦舍勾栏;与同窗学子击鼓游街,看美人腰肢随鼓点而动,一件件罗纱抛向阑干外;与世家纨绔锦溪垂钓,钱塘弄潮,黄岭啖枇杷,葛岭斗蟋蟀……
如此放纵,徒留迷茫,可迷茫无以宽解,便越是放纵。父亲的皮鞭戒尺敲不醒他,如今旁观下来,这哪是追上飞光,分明是辜负了它。
“娘……”
他喉头哽咽,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脚步。他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国子监大门,看着自己折断书院提举官的朱笔,在去往扬州的船头唉声叹气,在陆园冠礼上摔碎酒盏成了“仕渊”,在观琼书院打瞌睡,在坤珑阁闯大祸,又在天祺夜会被大食商人骗了个精光……
就这般看着,他与那个自己的身影逐渐重叠,再睁眼时,他正站在茱萸湾畔的一只小舟上。
岸边挤满了人,都在为他挥手送别,细看之下,竟全是熟悉的面孔——父亲、大伯、三叔、四叔、老太君、书琼、吴伯……陆氏家人及沧望堂伙计们都在,还有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师长,甚至连总是恶言相向的泼皮于勉也是笑脸相送。
岸上华灯烁烁,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且留步!”
他蓦然回首,透过薄雾,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于船头,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脚踝处金环“叮铃”一响,他疑惑之余,心神竟有些荡漾。
她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秋帆,天又亮了,该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说‘去去就回’的……”
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
“你说‘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愿独往……”
“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你还说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你与我交好,也与我何族无关……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夫人’……”
前尘旧事滚滚而来,仕渊心中暗潮翻涌,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后一丝飞光将逝,他踉跄后退,猛然转身,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直到肢体恢复知觉,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叮——”
三清铃音弥亘而响,驱散黑暗,降真香与药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传来阵阵刺痛,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虫莫精似的老脸。
“福生无量,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仕渊偏偏头,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被惊得不轻,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
她眼眶深陷,脸色发青,似是许久没睡,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随后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门去。
看屋内陈设,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朴摆弄,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觉喉间干涩、腹内空虚时,门口挤进三个人来。
纯哥儿跪坐在床边,哭丧似地道:“俺娘嘞,少爷恁可算醒了!大姐头发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
“休听他胡说。”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照他说的那般,我早成干尸了。”
仕渊听得有些恍惚,阿朵端来药汤斋饭,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后又望着君实,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对我好些,毕竟,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
君实浑身冷战,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亲上加亲了!回去给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当了两年的伴读,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
“君实,你身上的锁链呢?”
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血腥铁锈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
君实放下粥碗,张开双臂,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问:“山间温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袖子虽长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气儿!”
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恁迟迟不醒,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非要请他算上一卦,还哭呜呜——”
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
“求签问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则发,他遇水则祸!”
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并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后跟着秦怀安、塔斯哈、蒲鲜云鹰。
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这是……”
仕渊伸长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答道:“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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