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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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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绑了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此法固然奏效,却如饮鸩止渴,税愈重、逃户愈多,逃户愈多,来年的税更重!如此下去,试问我丰海百姓可还有活路?”

    刘三宝争得脸红脖子粗,他这会儿倒是大义凛然,看着与先前那个差科舞弊之徒判若两人。

    周泰斜他一眼,讥讽道:“刘里正怕是漏说了一事,若是乡民倾家荡产依旧交不上,余下的就得由诸位里正填补,可若是少府答允了延期,你们这钱也就不用再往外掏了,是也不是?”

    刘三宝恼羞成怒:“周泰,你这是小人之心!”

    眼看双方又要争吵起来,抱玉冷下脸,厉声道:“够了,都给我住口!”

    事到如今,这庸调之中的弯弯绕绕她已全然搞清楚了,摆在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苦一苦百姓,苦一苦县令。

    若郑县令吃了一分苦头,那她薛抱玉就要吃上十分苦头,是以,苦一苦县令,也就是苦一苦自己。

    一时间,在场胥吏皆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抱玉望着一旁的乡民,见他们多数褐衣短打,身上补丁相摞,可谓是鹑衣百结,这个时节,足下所踏,却还是一双双单薄的草鞋。

    她不忍再看,回眸道:“刘里正,依你之言,延期几日为妥?”

    周泰顿时变了脸色:“少府三思!”

    抱玉拂袖截断他的话头:“我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好意与私心,前因与后果,她已计较分明。理智行事固然可保全自身,可若是连良心都抛却,这个官不做也罢。

    刘三宝大喜过望:“回少府的话,二十日足矣。”

    “不行,”抱玉断然道,“州府给县里下定是讫日是九月三十,使府给州府下定的讫日是十月十六,从县衙解送至州仓还需一日,最多只能宽限十五日。”

    刘三宝的话本就留了余地,与诸位里正商议过后,一齐叉手呼诺,尔后与乡民们传达起县尉的意思。

    抱玉在一旁观看,只见这些里正或油嘴滑舌,或稳重老成,风格不一,所说的话却都简单直白,是百姓听得懂的话。有人心气不平,时不时唱反调,冒出几句粗鄙之言,令人难堪。里正们或是攀亲拉故,或是插科打诨,总能一一巧妙化解。

    民意很快就平息下去,只有几个青壮汉子还不罢休,嚷着一定要减免数目不可。

    这几人能说会道,互为声援,又个个神情彪悍,似不大讲得通道理。抱玉正思索如何应对,便见那猴似地刘三宝朝后头望了望,似乎胸有成竹。

    抱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土道的另一侧正走来一大群老弱妇孺,老远便呼唤起各自的丈夫、儿子和父亲。那几个彪悍村人顿时神情松动,里正们适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很快将这最后几人也劝说离去。

    抱玉看得叹为观止,心道:“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转念想到郑业,还不知该如何说服于他,不禁愁上眉头,带着人快步回返。

    一行人走到城门时,正遇骆六出来接应,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身着缺胯袍的不良人,个个手执铁尺、短刀、绳索一应捕贼械物,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良人专事缉捕盗贼,隶属县尉管辖,骆六不过是一介不入流的胥吏,胆敢越俎代庖,显然是受命于郑业。

    见抱玉绷着脸,西厅诸人又都神色凝重,骆六还以为他们这是没镇住刁民,灰溜溜地跑回来搬救兵了。

    他心里窃笑,方敷衍着叉起手,“少府”二字还未脱口,薛抱玉已与他擦身而过,仿佛是没看见他一般,步履不停,径直而前。

    那二十来个不良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调转脚步,跟到了县尉身后。

    “欸?”骆六不禁纳罕,一把扯住周泰:“乡民可散去了?”

    周泰只怕待会儿郑业的怒火烧起来会殃及西厅诸众,哪还有心思与他周旋,当下只含糊地点了头,脚步匆匆向着县衙而行。

    “姓薛的小白脸有两下子。”骆六暗忖,望着行在人群最前那一袭鼓荡的青袍,又暗暗地磨了磨牙,“敢管老子的闲事,等会有你好看!”

    黄昏将尽,晚照渐收,当第一通闭门鼓“嗵嗵”地响起来时,天尽头那轮金红的圆日也踏上了鼓点,开始一顿一挫地向着地平线坠去。

    一行人回到县衙,二堂门口已挂出了獬豸踏云纹的绛纱灯笼,阍人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上夜。

    抱玉走出了一身热汗,步伐止在门限之外,心仍在胸腔里随着昏鼓声砰砰跳跃,犹豫了几息,还是硬着头皮步入其中。

    堂中明烛高烧,郑业升榻居于尊位,左右对坐着县丞徐为和主簿卢从玄。算上抱玉,县里的四位县官倒是都聚齐了,加上下方肃然侍立的几班胥吏,很有些升堂问案的架势。

    “乡民不晓法度,先是拖延输纳,后又喧聚闹事,险些耽搁国税,尔既勾当此事,理应知晓轻重,为何不及早上报?”

    郑业将脸抻得老长,一张口就往抱玉头上安了桩罪名,若是再拍一下惊堂木,下一刻就能将她拉下去收监候斩了。

    抱玉被他问得一愣。

    回来时忐忑了一路,临门一脚方才斟酌好说辞,这下倒好了,老乌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上来就反咬一口!

    分明是他令骆六专理庸调,出了乱子倒将黑锅扣到她头上了,这不就是借题发挥以泄私愤么?抱玉斜睨向骆六,此人正揣着手,一脸乖巧地立在郑业身畔,那德性就好像嫁给郑县令的不是他那一堂三千里的堂妹,而是他自己一样。

    亏她听信周泰的劝阻,给此人留了几分脸面,此刻看来,这人定是趁着她去乡里之机在郑业面前告了黑状。

    抱玉既恼又怒,先前的惶恐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思及许下那十五日的延宕之期,只好压下情绪,耐着性子道:“此事的确是下官的疏忽,还请明府息怒。”

    郑业鼻孔吭哧了一下,听起来介于“嗯”和“哼”之间。

    这是嫌她的检讨太过敷衍、还不够发自肺腑的意思。

    “装腔作势的老乌龟!”抱玉发自肺腑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恭谨道:“明府英睿,数度耳提面命,悉心相教。奈何下官愚似听琴之牛、钝胜卷刃之刀,未解苦意,屡出偏错,深负明府之心,思来愧悔不已,几欲顿足嚎啕,以死谢罪。今求再赐鞭策,庶竭驽钝,以效犬马尔!”

    她这一番话虽说得颇造作,落到在场诸人耳中却如雷鸣。

    周泰眼睛瞪得溜圆,他实是没料到薛少府竟如此能屈能伸;骆六是既觉鄙夷又觉痛快,什么清流文士,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到了长官面前还不是一样的摇尾乞怜?此等肉麻言语,就是他都说不出口。

    一想到这,他心底又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嫉妒:到底是才子,摇尾哀鸣也能鸣得天花乱坠,设若姓薛的自此开了窍,日日到姐夫面前溜须拍马,那他岂不是地位不保?

    郑业的确舒坦了不少,薛抱玉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来了,这黄口小儿脑后生着反骨,自视甚高,十分不懂规矩。隐忍数月,终于等到今日这个好时机,当着县衙众人的面挫挫她的锐气,也好教她知道丰海县的为官之道。

    “煽动闹事的匪首可处置了?”郑业缓了语气,淡淡问道。

    “明府容禀,百姓聚集非是有意对抗官府,实是无力担负重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请愿减免,也是情有可原。”

    见郑业脸色微变,抱玉赶紧道:“然庸调关乎国计,岂能说变就变?下官已断然否决,并与乡民申明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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