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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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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

    姚月记得,傅惟政头回到钱塘医馆的那日,看诊的人特别多。

    那时正在闹疫病,前堂清嗓子咳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穿一身整齐体面的象牙白圆领袍,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安安静静坐在一排病人中间,只是面皮灰败发透,像被风吹薄的窗纸。

    她堂前堂后地跑腿,忙得脚打后脑勺,却一眼就留意到他。

    毕竟很少有病人像他一样知道该在口鼻上覆个面罩,也很少有人在病中还坐得那样端正好看。

    在一群抓虱子、搓脚泥、揩鼻涕的人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掌柜火急火燎地催她给后院的病房送草纸,她着急忙慌,踩到地上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怀里一摞草纸飞得到处都是。

    堂里几声轻笑,她脸一红,埋头四处捡纸。

    片刻的功夫,有人将一摞堆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女医当心。”

    柔和的男子声音,骨肉匀称的手,白洁纯净的宽大袍袖。

    “......有劳了。”她低着头。

    那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女医”。虽说她不做杂活的时候也给人面诊,但她这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的,人家都直接唤她名字,更省事些的,就唤一个字“诶”。

    “无妨。”

    听得出他是笑着说话的。

    他接连请了好几位经验老道的郎中面诊,几乎每个郎中说的都一样——按他的症状和脉象,应当是患了时疫。于是也都开了差不多的药方给他。

    他却只是摇头:“在下已经服了治时疫的药数日,不仅毫无起色,还愈加严重,而且夜里疼痛难耐。想来并非是时疫。”

    后来前堂里各色人都围过来看老郎中给他诊脉,大伙一致劝他,再多服几日药,自然有起色。他只是笑笑,后来便带着长随出门去了。

    姚月原是在门边扫着地,眼巴巴看着他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黯然离去。也说不清是于心不忍还是想证明自己,竟上来一股冲劲,鬼使神差地追过去,拦他们的车马。

    他的长随问她有何事,她手里攥着扫帚,心里那把火烧得喉咙发紧,话也说不利落。

    结结巴巴地问他的病情可还有什么未提及之处、他说的痛是否是骨头痛、是否有伤口难愈的症状。若是的话,他或许是中了毒,她或许能给他解毒。

    结果不出意料——

    谁会信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他的长随更是凶得骇人,还好她跑得快......

    实在没有想到,三日后,他居然又出现。

    那天雨下得黏黏糊糊,傍晚才停,天边飘着一抹惨淡的云。

    他被长随背进医馆。前堂没有床榻,他只能躺在墙角的担架上,干枯、蜷缩,浑身战栗,清癯的颈上一条条青紫的血管凸显得骇人。那样子比巷子里快病死的流浪狗还要可怜些。

    郎中们早已各自回家,只有值守在医馆的她能给他诊脉。

    她连声唤他,他眼皮下浮动,却睁不开。直到银针入穴,一会的功夫,他眼缝里才见了些光亮。

    “今日是特意来寻女医的。”白蜡似的薄唇绵绵喃喃。

    “女医猜得不错,我夜里确有骨痛之感,腿上也有伤口,难以愈合.....傅某想,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在下一命,想必就是女医了。”

    细长微挑的眼缝里是温腻的、缱绻的光,仿佛他要捧给她一团火,又怕她不肯接受,小心翼翼地拢着。

    她那时,十八岁的年纪,被那目光摄住了——

    【今生】

    “我的人,用不着别人来管。”

    惟政的手向姚月被何奉抓着的那只胳膊伸过来。

    何奉惶然一松手——

    “我的人”?

    便眼睁睁见惟政拉着姚月回转了方向。

    姚月紧紧抱着她的小布袋,也还有些发懵。

    “前头带路。”

    极轻的一声,飘进她的耳朵里。像软风拂过柳枝,若有似无的。

    带什么路呢,此处只一条,他这话说的,就好像天黑了,她给他打着灯笼似的。

    须臾间浮光掠影,她想起那日见面时他的怪异举动以及他的那碗药,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立时认真起来。

    于是,仔细帮他拨开前头的灌木,扶他跨过去。

    画蓝见两人走远了,才笑吟吟招手让还在发愣的何奉靠近些。

    何奉眼珠一转,涎着脸上前等着她的悄悄话,却不料等着他的是个雪亮的巴掌。

    “你……!”何奉捂着半边脸,眼睛将将要瞪出来。

    画蓝却像是怕他忘记似的,回手又是一巴掌。

    “我提醒你,姚月是我们三郎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何奉目眦欲裂,脑袋里还懵着。且不说姚月怎会是三郎的人,他何奉好歹是主母从娘家带来的,凭什么挨这巴掌!

    画蓝似乎猜到他心思,悠然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补了句。

    “随便你去谁那——告——状,我们都是这话……你可——记——住——了!”

    这一段路不长。

    前头相扶的两人都无话,很快便出了夹道。

    姚月要转身向惟政道谢,却发觉他的手仍旧牢牢抓着她的手腕。

    方才情急之下,倒是没在意,此刻踏实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惟政觉察到她不露声色地抽着手腕,一侧的嘴角挑起来,冷哼了声。

    “忘恩负义倒是快。想来是我不该多此一举,坏了你们的好事?”

    姚月听得咬牙,眼神却如摧折的嫩柳,柔顺又委屈。

    “怎么会呢!郎君恩德奴婢感铭肺腑,奴婢是以为郎君会嫌弃奴婢。”

    便只好按下不适,接着扶他前行。

    惟政的一枝轩靠东,两人经过通往何氏院子的岔道时,画蓝早已赶上来,惟政便松开姚月的手。

    姚月兔儿似地跳开,欢快地行礼:“奴婢再谢郎君。”

    他却不急着打发她,睨着她的发顶,抽出折扇,好整以暇地摇着。

    “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给老四做什么‘屋里人’?你才刚来,就太过招摇,惹了嫉妒,迟早招来祸端。”

    姚月低着头,柔软白皙的颈后显出一截明晰的筋骨:“多谢郎君提点,奴婢想得清楚,心甘情愿。”

    头顶上的人哂然一笑,黢黑不见底的眼缝里,淌着诡谲的神采:“好个心甘情愿。”

    姚月听这话阴阳怪气的,并不搭理,竟自告退。

    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回望,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奴婢斗胆多句嘴,郎君身上的药味,有几分熟悉。若是奴婢没辨错的话,此药易伤人,郎君还是宜多问问郎中,慎用。”

    午后有些燥热,日头明亮耀目,万事万物都照得一清二楚。

    惟政立在一棵老而近妖的榆树下,漆黑的眼眸望着姚月渐远的背影。

    日光从枝叶里筛下来,他的面孔时而圣明俊美,时而阴暗魑魅。

    “我的病,她竟然已经知道了。”若有似无的一句。

    画蓝抬头觑着他。自打他生病的那日起,她就明白,三郎的病万万不能让人知晓。

    但凡知晓的人,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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