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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儿,快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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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惟政身影一僵,目光定在书案上,没有听清似的。

    “.......她不想什么?”

    画蓝抿了抿唇,方才明明吐字吐得极清楚。

    “月娘说......不想宿在此处......说万一郎君夜里有事,随时叫她就好。她是个未嫁的娘子,与郎君同宿......不好。”

    惟政的笔尖滞涩在纸上。落笔也太重,他自己看不见,那饱沾墨汁的笔尖已经晕出一个硕大的墨团。

    画碧此时正奉茶进来,还未等画蓝的话音落下,便已经叫起来:“她不愿意,郎君难道就愿意?让她宿在这,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哪有这样不识好歹的?”

    画蓝觑着惟政的脸色,忙给画碧递了个眼神。

    “......想来月娘也是怕被那些存心不良的嚼舌根,奴婢这就去劝劝她。”

    便连拉带扯,将画碧带到屋外来。

    画碧一甩胳膊:“我哪里说错了?依我看,那死丫头就是欠教训。”

    说着便气鼓鼓地要往隔壁姚月的房间去。

    画蓝一把扯住她:“你教训了她,谁来给郎君治病?”

    画碧一翻眼睛:“自然是她,要不是看她还有点本事,谁在意她死活?”

    画蓝又问:“那若是她心里恨着怨着,病治得不尽心,或者故意让郎君难受,该如何?”

    画碧让她问愣了:“那……那就再……”

    再怎么教训姚月,罪也是郎君受着。眼下懂这病的只有姚月,郎君恢复得快不快,受多少罪,全凭她一念。她若是真憋着坏动手脚,别人干瞪眼也说不出她的不是。

    画蓝伸手点了点她:“你呀!你何时见郎君如此容忍?虽说姚月是奴婢,郎君是主子,可眼下是咱们仰仗着人家,连郎君也不能将她如何!”

    “......”画碧有气撒不出,脸涨得通红。

    画蓝忖度了片晌说辞,嘱咐画碧说话千万要客气,这才去姚月那里叩门。

    半晌,无人应。

    画碧等不及,推门一看。

    屋里空着,人不知跑到哪去了,只榻上放了张字条,说是去去就回来。

    画碧气得骂:“哪有这样的?明知道郎君醒了也不说去瞧瞧,还自己跑出去玩了,哪有个尽心的样子!”

    傅家巷子口往东通着广济桥,广济桥的对岸是条街市,旌旗招展,商铺林立。

    姚月包里揣着买好的零嘴,正沿着河岸往回走。

    先前出了一枝轩,她到前院去找红儿。昨日在柴房嘱咐过红儿,若是她出事了,就劳红儿回钱塘给阿婆她们报个信。此时有了空隙,赶紧去跟红儿报个平安,顺带感谢她送水送药的情谊。

    谁知红儿不在,听说是被叫到城外庄子里帮忙去了,她于是想到在附近买些零嘴回来略表心意,这才到了此处。

    河堤上碧柳扶风,柳树下摆着许多小摊子,卖针线、水果什么的,往日都见惯了。

    唯独不远处拴着一头小毛驴,又黑又亮,也不知是谁家的。

    走近了一瞧,那驴背上其实倒躺着一个穿短褐、绑着腿的高大青年。

    青年脸上盖着书,当啷着两条长腿,舒展了身子躺着。可那驴儿却偏不配合,屁股一拱一拱地让他待不踏实。他也不服软,非但不肯下来,还折了柳梢去搔那驴儿的口鼻。

    姚月觉得此景熟悉,信步走过去,发现那驴背上的人还真是认识的,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青年逗驴逗得正起劲,听到悦耳的一声笑,才将脸上的书推开,眯着眼看过来。

    面前是一条无甚花样的青色布裙,熨得平整妥帖,一双白净柔软的手垂落在裙上,十指纤纤压着一个小小的花布袋。斜跨布袋的姑娘身形曼妙,却偏偏站得极端庄乖巧。

    他心尖上猛然一跳,抬头对上一张温婉的笑颜,不觉间眼中光华闪现,身子不由自主地坠落下来。

    幸亏他人高腿长,凭着腰上一股韧劲,竟潇潇洒洒地站定了,还展臂打了个揖。

    “月儿娘子。”

    他肩上覆着暖阳,笑起来风流俊俏,嘴角一咧,显出白亮的牙齿,

    姚月早习惯了他这异于旁人的称呼,嘴角含笑飘飘万福:“傅先生,好些日子没见了。”

    此人名叫傅长钧,住在她家隔条巷子的学堂里,原本就是余杭人,与她们几乎同时搬到钱塘,后来就一直在附近的孰学里教书。

    早先他也看中了她们要租的房子,却还是让给了她们,后来听说她一家是贱籍,也没有丝毫看不起,还帮她们修补屋顶、围墙,教燕儿读书识字。

    她两世观人,觉得此人看上去稀松懒散,实则品性纯良。前世燕儿被人掳走,阿婆病倒,她最最绝望之时,只有他一面宽慰、一面竭力帮她寻找。后来阿婆离世,也是他帮她办了丧事。乱世之中,这是个难得的可以信任的人。

    “傅先生这是做什么?”她弯着嘴角问道。

    他在各种角落打盹的样子,她在钱塘已经见过不知几次,但只要有人笑嘻嘻地问他在做啥,他都有个正经答案。

    有时候是在“参悟”,有时候是在“修行”,反正是五花八门,极上得台面。

    “……在看书。”

    姚月闻言,唇角不觉勾起来。

    “是么,看的什么书?”

    长钧瞥了一眼手里的书,这才发现那书都拿倒了。再瞄姚月,见她两只水灵灵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他便就势将书倒着打开,煞有介事地翻了两页,又掐了掐指头。

    “此乃窥看天命的书,这上面说,我今日合该遇到个专门取笑我的促狭鬼!”

    姚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一双桃花眼蓄满了笑意,正掩在书页后觑着她。

    她又羞恼又想笑,只好佯装听不懂,低头去理小衫的下摆,只是细白的脸颊上晕出一片艳色,像香甜的海棠瓣浸了醇酒。

    长钧尚有几分得意,稍一瞥见,竟挪不开眼了。后来觉出喉头干涩,才清咳了几声,稍移开目光。

    “先生科考回来了?回到余杭是有事要忙?”姚月又抬起头,找了些话说。

    长钧脖颈上还蕴着微微的绯色,指了指前头挂匾的书肆:“那书肆掌柜说有几本书要抄,可我来得不巧,他大约是用饭去了。”

    姚月点点头,他原就是本地人,在此处自然也容易找活计。他虽也在钱塘的孰学教书,但所得必定微薄,加上今年粮价一涨再涨,是要做些旁的来糊口。

    “话说,月儿娘子在傅家可还好?主母待你如何?”长钧正色问。

    “......还好。”姚月想起近日的命悬一线,尴尬地笑笑。随即突然觉出奇异。

    “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在主母的院里?”

    长钧瞳孔一缩:“.....听,听燕儿说的。”

    姚月点了点头,未及多想。

    长钧却还有问题:“......其实,月儿娘子医术那样好,只做个丫鬟,岂不可惜?”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事,他是头一个。加之他目光真挚,姚月心头便愈加酸楚。

    从八岁那年被打入贱籍开始,她就跟着外公学习医术,一日也不曾惫懒,连逃荒的路上,也从未落下功课。后来进了钱塘的医馆,借着外公和医馆东家早年的交情以及她练就的家传本事,才得了个学徒的身份——如此辛苦自然不是为了给人做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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