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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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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我蹦跳的影子常伴着平静的他。他和我谈肖邦和李斯特的故事,讲星星的位置,讲北国及各地的风俗,讲他的流浪经历。他不再说他要远行的话,我们相处的每个时间都充满了愉悦,我常戏呼他作“老爸爸”,因为他总以老爸爸自居,他也常玩笑地叫我作“女儿”,甚至“宝宝”,说我是他女儿的化身。我们真成了一对忘年之交,听他轻哼着世界名曲,才真是人生的至乐。他有一副磁性的歌喉,嗓音柔美,感情丰富,我实在奇怪他以前的爱人怎会舍得离开他!

    那天,我们在碧山岩玩,因为不是星期天,游人非常稀少。在那小小的瀑布旁边,他唱起一支我从没有听过的歌,歌词不是中文,无法听瞳,调子却婉转缠绵,回肠荡气。我问:

    “这是首什么歌?”

    “一首意大利的情歌,”他说,眼睛闪亮,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辉。“许多年前,我常唱这一支歌,这是她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她常靠在我的肩膀上,要我再唱一遍。有了孩子后,冬夜,我们守在炉边,每当她不高兴了,我就唱起这首歌,她会溜到我的膝前来,把头放在我的膝上,我们的小女儿躺在摇篮里,瞪着大而黑的眼睛向我们凝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人,到中年之后,竟会这样渴望一个家!”

    “歌词的意思是什么?”我问。

    “我们曾试着把它译成中文,”他说,忧郁地笑笑。“事实上,大部分是她译的,我对诗歌的领略力没有她高。让我念给你听吧。”他柔声地念出一首十分美的小诗:

    春花初绽,看万紫千红怒放,

    山前水畔,听小鸟枝头歌唱,

    江南春早,

    莺飞柳长,

    啊,莫负这,大好时光!

    我心已许,两情缱绻,

    愿今生相守,恳再世不离,

    啊,任时光流逝,任物换星移,请信我莫疑!

    啊,任云飞雨断,任海枯石烂,此情永不移!

    他念完了,又用中文轻轻将这首歌再唱了一遍,我阖目凝神,为之神往。等他唱完后,我热切地说:

    “教我唱!好吗?”

    他教了我,十分细心地教了我。然后,他说: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怎么?”我诧异地问。

    “要走了!以后,”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再见面了!”

    “啊!”我叫,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要走!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快乐吗?难道你对于我没有一点留恋!”

    “我留恋,太留恋了。”他说,神色凄然。“但是,我必须走,这是——不得已的。”他拍拍我的手背,“我走了,你要安安定定地生活,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告诉我,你到哪里去?离开台湾吗?”

    “是的,离开台湾。”他轻声说。

    “到哪里?告诉我,有一天我或者会去找你的!”

    他笑笑,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下星期,或者再下一个星期。”

    “我要去送你。”我说,想让自己坚强起来,我向来自认为是个坚强的孩子的。但是,泪水升到我眼眶里来了,我抓牢他的手,哽塞地重复了一句:“我要去送你。”

    他突然揽住了我,把我的头拥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轻碰我的前额。他喃喃地说:

    “好孩子,别流泪!宝宝!”

    听他叫“宝宝”,我哭了。始终,我弄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对他有一份强烈的依恋和崇拜。听他用亲密的声音叫宝宝,使我肠为之折,我像孩子般攀住他,近乎撒赖似的说:

    “不要走!不要走!”

    “别哭,珮容,”他说,“我还会再见你一次,下星期天在植物园见!”

    “你一定要走吗?你是个狠心肠的人!”我叫。

    他叹息了一声。

    “下星期天,我等你!”

    这一天,我失去了欢乐,我们变得非常沉默,当他照例在公共汽车站和我道别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离我已经很遥远了。他的眼睛迷离如梦,神色憔悴,脸颊分外消瘦。我们在车站握手道别。他依然目送我跨上公共汽车,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望他,他孤独地伫立着,夕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下,显得那样寂寞凄凉。忽然,我觉得心中一阵痛楚,我有个预感:我已经失去他了。

    星期天,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星期天,等着那个见最后一次的日子。星期六晚上,唐国本又来了,他技巧地想约我出去跳舞,我拒绝了。于是,我们一家三口伴着他坐在客厅里,他的谈锋收敛了许多,我看得出来,他那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忧愁。我,一直自认为还是孩子的我,难道已经使这个男孩子痛苦了?我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自动地为他拉了一两段小提琴。然后,只为了一时的兴致,我说:

    “我唱一个最近学会的歌给你们听吧!”

    放下小提琴,我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打开琴盖,开始以不十分纯熟的手法弹起“陌生人”教我的那一首意大利情歌。一面弹,一面唱了起来:

    春花初绽,看万紫千红怒放,

    山前水畔,听小鸟枝头歌唱,

    江南春早,

    莺飞柳长,

    啊,莫负这,大好时光!

    我从钢琴上看过去,唐国本正欣赏地倾听着。我继续唱了下去:

    我心已许,两情缱绻,

    愿今生相守,愿再世不离,

    啊,任时光流逝,任物换星移,请信我莫疑!

    啊,任云飞雨断,任海枯石烂,此情永不移!

    我唱完了,十分得意地站起身子,阖上钢琴盖,回过头来说:

    “怎么样?好不好听?”

    可是,我的笑容顿时凝结了。我看到妈妈靠在沙发里,脸色惨白,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她拿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茶都溢出了杯子。她的嘴唇毫无血色,面如死灰。我跑了过去,叫着说:

    “妈妈,你怎么了?”

    爸爸也跑过来,焦急地摇着妈妈的手问:

    “静如,什么事?”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神智似乎回复了一些,她软弱而无力地说:

    “没什么,我突然有点头晕。”

    “我去请医生!”唐国本热心地说,向门外冲去。

    “静如,你去躺一躺吧!”爸爸说。

    我和爸爸把妈妈扶进屋里,让妈妈躺下。爸爸着急地跑出跑进,问妈妈要什么东西。一会儿,医生来了,诊察结果,说是心脏衰弱,要静养。医生走了之后,唐国本也告辞了。妈妈对爸爸说:

    “我想休息一下,你到外面坐坐吧,让珮容在这儿陪我。”

    爸爸温存地在妈妈额上吻了一下,要我好好侍候妈妈,就带上房门出去了。爸爸刚走,妈妈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她紧张地注视着我,迫切地问:

    “珮容,刚才你唱的那一支歌,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望着她,她那大而黑的眼睛灼热而紧张,一个思想迅速地在我心中成形,我觉得心脏沉进了地底下,手指变得和妈妈的同样冰冷了。

    “妈妈,”我困难地说,“你知道这首歌的,是吗?”

    “你从哪里学来的?谁教你唱的?”妈妈仍然问。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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