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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海昏》2-6(第13/22页)
,那会是天大的福气,就连孤也未曾想到过的惊喜。但无论是不是这样,孤一心所系和你们一样,就是那写在史册、埋在地里、飘在天上的身后事。青史,名声,永生,来世。你明白吗?就是两个字:不朽。”
“所以孤只要到了这长安,登天子之阶,其余的,都不重要了。将来那大将军不论是忠心秉政还是把持朝政,不论公心款款还是欺上罔下,甚至他大胆到犯下弑君之罪!他都必须以天子之礼,奉孤去往来世——”
“那不就够了吗?”
车已经到了未央宫北,章台街与直门至霸门的东西大街在此相交。这是长安城内最恢宏的大道,寻常百姓禁绝通行。未央宫近在眼前,那三十六辆属车、一百多位官员、两百多位王国侍从,都遵循仪典规制,好好扮演角色,将哀恸浓墨重彩地泼向天空,让六月绚烂的阳光变得单薄、浅陋、不合时宜。
但他们表演之余,都拿余光瞟着队伍前端的乘舆车;在道旁守候的霍光和其余一应重臣,也悄悄看着,只觉得奇怪——在那为首的乘舆车上,年轻王爷和一位涕泗横流的老臣一直说着话。他们说的那么认真,眼神那么炙热,仿佛那才是奔丧的重点,而哭哭吵吵的仪典则只是一场闹剧。
在舆车开过迎驾官员的过程中,年轻的王爷,甚至没有看霍光一眼。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设想了很多忠直的话,备好了一腔深情和两汪热泪,一时间被风吹冷了,全都急急坠入深不见底的城府里。
霍光想,这是一道示威的信号。
韦贤想,这是一丝意外的惊喜。
乐成想,这是一桩灭顶的灾难。
王吉想,这是预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他想到了刘贺的行为,却不明白龚遂在做什么。
在这趟荒唐的、被永久载入史册的奔丧路上,还有最后一小段。
那些愤怒的话、坦白的话,都已经讲清了。
龚遂先让昌邑王把竹杖倒过来,工匠凭一双巧手给它造了个暗格,严丝合缝。要是昌邑王哭得壮烈,以杖抢地,它也许会自己崩开来,可他没有,所以龚遂只能亲自掰开杖头,露出里面镶着的一枚子母虎玉剑璏。
龚遂心里空荡荡的,像风在风箱里头撞着,嘴上则悠悠说出一件往事。
从一桩白事回忆起另一桩,还是一样的满堂灵祟,一样的神神叨叨。
龚遂说,在昌邑哀王急病后不久,就有人见到一只怪异的白熊,人首熊身,身长八尺,戴冠着履,在那阴恻恻三更夜里,拜在昌邑哀王寝宫门前。那宫人是给王倒夜壶的,夜壶倒完了,人却进不回宫里,因为那东西就跪在门前,没别的进出。他既不敢进,又不敢走,抱着夜壶在庭院湖石假山下坐了一宿,直到眯眼、睁眼,那熊了无踪影。昌邑王说,那是他偷睡了,你们也信。龚遂说,可那夜壶却不见了。宫人疑惑,不能不找啊,遍寻寝宫内外,却也没见着。最终在哪?在前殿的墙根处,可它已经不是一只夜壶了,只一眼,就能让人毛骨悚然,因为里面爬满了蜈蚣蝎子五毒害虫,活的、死的、碎的、烂的,挤作一团。王太傅就说了,这是养蛊,天底下最阴险歹毒的伎俩,于是把那宫人拖出去打杀了。可自那以后,王宫里的五毒邪祟一天天多起来,后宫有人突然咳血,王也眼看着一天天蔫下去。
昌邑王说,所以父王开始大造明器?龚遂说是。那也是王国太傅的主意,他说哀王事天不诚,少行仁义,为今之计,只能用一批批器物保证自己得成金仙,才能护荫后人。哀王本来神识都涣散了,只靠些金针汤药维持,听了这些,却忽然吊起一条魂魄,召唤宫人,火急火燎地筹备起来。
昌邑王冷冷道,他护荫后人?他的后人连见他一脸也见不着。龚遂说,那段时间,王一心所系,唯有墓宫,即便有臣子前来奏事的,他所应答也都是玉璧、棺椁、墓室之类,仿佛天底下已再无旁事。器物堆了越多,宫上聚的鸟也越多,黄昏时节,像一层乌帷上点着了火。
可这一切,终有一天,戛然而止了。
昌邑王说,就是父王薨的时候。龚遂却说,不是,在那之前。
他拿起那枚玉剑璏,说,依照王国丧制,玉剑首、玉剑格、玉剑璏、玉剑珌齐备,即将合造一把完整的玉具剑,以彰显王公地位。在合造之前,宫人先将玉件呈给哀王确认。那段时日,小王爷常常在王寝门外呆立,但来往的诸般物事,都不太引起小王爷的关注,反而有时厌烦,乃至打骂、推搡宫人。但那天,王却突然把人拦下,将玉器拿到阳光下,细细端详,后来说了一句话。王还记得吗?
昌邑王摇头,这些五岁时发生的事情,对他早已隔了一层纱。
小王爷当时就问了一句:父王既然孤零零地走,又何必雕这子母虎呢?那么轻一句话,中间隔着那么多镶金错银的珍宝,哀王却听见了。
昌邑王似乎明白了。他沉着声音问:龚老的意思是,那些器物,是父王自己决定不要的?龚遂说是。龚遂还说,哀王把一般的器物留着随葬,最贵重的反而秘密赏了出去。那些领了器物的大臣,哀王一个个握着他们的手,请他们照拂新王。玉剑璏塞到龚遂手里,他没有收下,可那手就跟白骨似的,直到今天,好像还刮着龚遂的手心。
昌邑哀王刘髆薨于后元二年,武帝少子刘弗陵也在后元二年被立为太子,同岁登基。刘髆的死不是邪灵作祟,而是彻底的阴谋。在他死后,五岁小王爷狂悖放肆地长大,没被夺权谋位,一路顺遂,那都是因为有臣子在舍生忘命地操持。
谁知道,刘贺十多年前早已忘记的一句话,原来解开了一个人的心结,却给他自己植下了深不可测的执念。
车队到了未央宫东门的时候,其实已哭过一个时辰,声音暗哑下去,丧幡孝布也垂落下来。可在这渐渐进入尾声的氛围里,队伍前端却终于开始了饮泣,来自于那位年轻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王爷。而他旁边那位泪已经哭干的老臣,却一反常态,露出镇静而决绝的表情来。
作者的话
雷克斯
作者
2023-10-30
这章应该是连载到目前写得最艰难的。主要还是因为刘贺,这个角色很怪,很离地,却是这部作品的心脏。希望有朋友能分享一下对这个角色的观感。 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知识有限,这里写到长安的郭、城、宫,我目前能找到的地图和资料上,都没有长安郭城的记载(外郭内城,目前看到的资料都只有城),所以关于三者的空间关系、各个迎送环节的安排等等,肯定不准确,请当作是戏言来看就好。
第五章 玉舞人(阳篇)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太史慈单枪匹马冲开孔北海城外重围的时候,吸引了一个叫潘四娘的女子。她姿色出众,本来是要配给管亥的,管亥就是贼首。那时候太史慈先是趁着夜色冲进城去,众贼都来不及看清,只有潘四娘看到是个红棕色的马屁股在面前一晃而过,上面的骑士没带头盔,后脑勺的发辫像火树般炸开。过两天,就看见还是同一位骑士每天从北海城里出来,也不靠近贼寨,也不缩在城脚,就在离两边距离都差不多的空地上练箭。箭靶也是他自己扛出来的,高矮、胖瘦,都跟一成年人相若,被他挟在腋下轻轻松松带出,放在地上时,却像重锤落地,一砸一个坑。等箭靶放好、弓箭齐备,他就往远处退,一开始就退百步。后来慢慢变成两百步、三百步。到三百步的时候,箭几乎已经是对天发射了,在空中画一条巨大的弧线,然后深深落进箭靶头上,再也拔不出来,只能拿刀子把箭尾斫掉。他也不仅带一只箭靶了,每次出城时身后多牵两匹马,每匹身上再缚一个,等三只箭靶的头和心都插满,再无落箭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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