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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门阀之上》180-200(第13/24页)
,“不知柳侍郎抄送此句是哪一字?”
那名著作郎道:“正仲明识,正是家乡的乡字。”
“嫦娥奔月而思乡,陆中书自取初古之论。”卫渐闻言缓缓颔首,然而忽喃喃道,“只是此中意似非在嫦娥啊。”
此言一出,众人也低头各自回味。陆中书曾囚于金城玉京宫,凉王妃棺椁亦停于此处啊。
未等众人明言,楼下又呈送新作词句。在著作郎的吟诵下,凄清之意渐转为凄怆幽抑,如乌云闭月,晦暗难明。
“至于荒庭虚槛,曲池文轩。巨卿因迟而梦,故人倚树而眠。至亲所居,俱在云下。家国何在,有无长安?胸驰臆断,凯风不盈一握。神遣思游,棘心近乎韶年。金分玉斫,水度云穿。随俯仰而怀恸,相顾盼而无言。星晖陆离,似流波而自逝。灯影驳荦,如膏火而独煎。心锐动浅,望速应迟。挥残斧以负意,铸断簪而成诗。悯默乘风,按幽抑为永久。苍华抱月,携沉潜以佐时。”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词句原出自《诗·邶风·凯风》。棘为小木,多刺难长,其内里又极为稚弱,故常比作幼子之心。而凯风自南而来,柔和温暖,便常寓意母亲爱护之意。
此处便有人附和先前卫渐之言:“既有凯风棘心之论,定是思乡思亲无疑了。”
上首处的元澈听至此处,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六朝繁文绮丽,吴人阿侬之语,柔柔娓娓,沉湎于情,如今看来当是有误。既有念至亲而思家国,挥残斧而铸断簪之言,也就自有临风沐雨之慷慨,实难与前者一论。”
容与堂下,除了柳匡如外,已有不少人下楼围观、门户自开,月清风朗照入室内,陆昭一袭白衣欺霜赛雪,清容憔悴,仿佛轻风骤起之时,纤云亦要凌风追月。此时,抄录者已非柳匡如一人,一些途径于此的文官与世家子弟也争相抄录,甚至传送于玉京宫外。
“是以弃缄縢,焚灵舟。断发且摒错智,饮鸩应为良筹。昭阳日影,寒鸦敛翮而尤待。信庭歌悲,明珠息光而暗投。莫嗟朝露,蓂荚及晦则及尽,岂怨浮生,世事无情而无休。嗟夫!亲懿临之紫阙,羇孤亡于寒窗。悼神人之永隔,哀死生之异乡。浪阻冥海,非舟楫之可渡。陨暗星汉,欲乘槎而彷徨。穷达异心,绝阳平之归路。人情怀土,掩沔水之凄凉。”
此章既出,众人哗然,对陆昭此番表面吟咏嫦娥,暗地却在祭念凉王妃,已是认定。“灵舟既焚,这尸身安在啊?”灵舟乃运送棺椁之船,而凉王妃王韶蕴的棺椁与尸身到底是在何地,当时也是众说纷纭。
“听闻王妃是为保家族,自饮鸩酒而死。兵临城下来迎灵柩的,若所我所记无差,是征南将军吧?”
“哎,阳平雄关虽是通衢,却难令王妃归家。汉中沔水虽润乡土,却也难载异乡亡魂啊。”
众人哀叹之声,此起彼伏。
此时,远在一处院落内独居的崔映之也拈起小侍送来的辞句,目光怆然,喃喃念道:“亲懿临之紫阙,羇孤亡于寒窗。”她慢慢推窗,望着明明月色,“来日父兄陈兵于紫禁,我是否也要注定饮鸩于此窗之下……”
元澈深吸一口气,看来陆昭的刀锋,已刺入王门肺腑了。政治有政治的规则,既然先前有大义灭亲之举,那么之后汉中王氏就无法再于亲情人伦上汲取政治资源。牺牲了千百年来深植于骨血的亲缘之义,来换取政治果实,也就因此打上了冷血的标签。
褚氏娘子之死他虽然不相信是王门为之,但因有王家摒弃王韶蕴之事,汉中王氏借褚氏之死清扫乡里,巩固地方实力这一做法,也就蒙上了阴谋的暗影。这件事后,汉中王氏必然大损清望,而在东南的布局,褚家即便再信任,大抵也难有更进一步的合作了。
此为一石二鸟,在益州与司州双双撬动对方的盘面,已经让汉中王氏失去了依托乡里与进望关东的可能。至此,倒向行台,倒向太子亦或是西北世族,才是王门唯一的出路。
著作郎旋即又拿到了新的篇章:“或叹曰:害其者,世道也,伤其者,世情也。此虽非大悖,却仍可自省而问之:此身何甚,承泽骨血!此生何幸,披光庭门!我之衍齐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国辅帝,用论道以立身。至交知友,犹效刎颈之报。父兄佐国,自有死命之臣。山河破碎,吊古伤今。非独秘之所耻,惜前朝之无人。若为寒素,自奔月以独往。既袭世祚,当体国而正伦。”
“生死之事,非庸者之能悉。至人之境,当我辈以履及。亲情乡情,当衣同袍。瑜质瑕质,俱照汗青。逝者已矣,生者犹栖。庐前祭拜,以此明心。今朝月下,犹是微时旧人。明日身畔,岂是独我前行?”
“以世功而为族,用论道以立身。”这无疑是对世族最标准的诠释。王韶蕴殒于庭门,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或因世道,或因世情。然而世族中的每一个人亦有子女家人,当遇到汉中王氏相同的困境时,可要效仿之?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至人之境,当我辈以履及。所作所为,自然是体国而正伦。亲情乡情,互相守望,不管资质高地,肯任肯为,自然能留笔青史。
如今粮草短缺已是可见,家国有难,世家更应当团结一力。这次是陆家和王门的一次较量,但若自己坐而旁观,受损的只能是世族。随后,他们只能在一次次皇权发起的战争中,甘为骥从,沦为附庸。
明日身畔,岂是独我前行?若陆家倒下,回归扬州,关陇破裂的局面,时局之中又有谁能扛起,世族的荣光又能延续到何时?此番前行,不能仅以陆家出头,不能让中书独行。
不知不觉间,一股凝聚之力在以世族为主的众人之中,徒然而升。
元澈闻言忽然起身,拿过这篇辞赋的录本。此时赋已做完,明楼内外已有不少世族愤而慨之。表面看上去,这些世族似乎明日便要返家,筹措粮草,共疏国难。但以他对陆昭的了解,内心却根本高兴不起来。这是悼念凉王妃的骈赋,是刺向王门的利剑,但背后还藏着一篇统战的檄文。
此时魏钰庭的脸色也是极差。“若为寒素,自奔月以独往。”寒门在这场造势中,不知不觉被排挤在外,月亮上凉快,赶紧奔月去吧。
元澈起身,魏钰庭亦随后而行。下楼途中亦有不少人正要回到楼上,见太子神色不豫,慌忙避让。
元澈此时手已暗暗捏成一个拳头,她心里不知还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事情到此,必须结束了。王门受到打击,这已经足够了。
刚下楼,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过,差点迎面撞上,被冯让呵斥停下:“冲撞太子,还不跪下。”
那人噤声下跪,元澈只问何时,此人方颤颤巍巍道:“殿下,方才顾承业经由宫苑门前,原要入内,但闻得陆中书所作辞赋,忽然过而不入,只身返回。”
元澈脸色一黑,望向那抹纤长的背影:“陆中书。”
第192章 体量
四壁俱净的屋宇内, 不过一张书案,一介蒲席,青琐寂静, 屏帷翛然。陆昭未置坐具,单薄的衣衫覆于膝上, 隐隐印出骨形, 目光垂落在忽明忽暗的一纸笔墨上。北风入牖,水晶帘箔欲歇而扬,单衣上轻著的纱衫迎风轻轻颤抖, 摇晃一片烛光。
陆昭闻言静静回过头来,立如悬针垂露, 眼睫处虽仍着泪痕,却有雨后万物初定之感。她慢慢起身, 抚平裙摆上的暗褶,外罩的银条纱便如烟尘垂地, 溶于倒影,化作无形。
陆昭声音虚浮, 起身拱手时, 身形几乎轻摇欲坠,幸而身旁有庞满儿搀扶:“先前囚居金城,幸得王妃看顾, 不致殒命于此。如今物是人非,触景而伤,原本伤我一隅即可, 竟惊扰殿下与诸公, 我实在心中有愧。”
文章千古,得失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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