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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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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未能寻回,或许已经悄然死去。

    她默了良久,垂下手臂,缓缓前行。

    海晏河清殿宫门前,两盏灯笼挂在檐下,灯影摇曳,暖黄的光线铺在冷白的雪地上。大门洞开,稍有褪色的大红门槛拦住积雪。

    门槛上,有一人倚门独坐。

    身披白衣,乌发半束,静坐风雪中。每逢风起,便有飞雪染上眉睫,挂上青丝。发尾与衣袖随着烛光一同飘摇,摇摇欲坠。

    他已在此等了五日。

    他知道,今日她会回来。

    哪怕已是子夜,哪怕雪夜深寒,他亦不肯离去。

    直到她出现在长街尽头,一步一步,向着宫门靠近。

    他听到积雪被踩实的声响,在风啸声中委实细微,却仍旧被他捕捉。他抬眼看去,历经多次空欢喜后,他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身影。

    于是扶着宫墙站起身,四肢僵硬,却仍勉力挪向外去。

    最后,他迎着来人的脚步,直直跪在雪中。

    从拐入海晏河清殿门前长街时,她就看到门前灯影下的身影,一身雪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是张湍。

    她一眼认出。

    她步子稍快了些,变化之微小,连自己都没能觉察。

    当再靠近些,她发现曾经在朝会指责她衣冠不整不成体统的张湍,此时此刻,发未束冠,仅着素白中衣,便出门来迎。

    衣冠不整,不知礼也。

    她无声轻笑,呵出一团白雾,走得更近。

    骤然间,张湍在她眼前,直直跪下,将松软的积雪压密压实。

    “张湍。”她微微倾身向前,身旁灯笼送近,照出他衣襟下半藏半露的肌肤已经冻得发红。“你想做什么?”

    ? 第 80 章

    长街静寂, 风也止息。

    袖摆垂坠,灯火明辉。

    张湍背向檐下烛,面朝袖间灯, 冰雪覆眉睫,压低双眼。只一张拟雪苍白的脸, 点上细碎红梅的霜,病态难解, 犹然清艳。

    她探出手,指腹轻压他堆雪的眉,冰雪在她指下融化。

    雪水凝珠,仅此一颗, 划过眼睑, 如泪滚落。

    她提起灯笼,贴近他的脸庞, 重复再问:“你想做什么?”

    “湍,双亲故去,恳求公主, 开恩降旨,赐湍还乡,居丧守孝, 以尽人伦。”

    字字句句, 声颤瑟瑟。

    泣血椎心, 悲恸欲绝。

    一行清泪覆盖雪痕, 缓缓滑下。她抬指点去,泪水温热转瞬即消, 霎时如雪冰冷。她苦苦思索, 未至解惑时, 又一滴泪浸过她的指尖。

    “求公主开恩。”

    他俯身叩求,额首紧贴彻骨冰雪,青丝散开埋入雪地。尺寸之外,是纤尘不染的玉锦绣鞋,唯有淡淡风雪,遗有浅痕。

    拘囿宫闱,风木含悲,安能释怀。

    苦思冥想终于得出结果。她记得,张湍父母亲族早已逃离孟川,杳无音讯。此前派去找寻捉拿的将士,在她回宫后皆被召回京城,不再搜查。

    她困惑:“张湍,父母死讯,你从何得知?”

    “族中亲眷,传书报丧。”

    有生有死,死者落葬,生者报丧。

    她倏忽忆起,沈越尚在朝中时,授她诗文: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①

    常听人读诗,而今方觉心有戚戚。她垂眼看着伏地长叩不起的张湍,寒风冰雪,钻心刺骨,恐不及心中哀恸十之一二。数日之前,她因父皇病情牵肠挂肚,今日,她因往事揭露罔知所措,撇下病中父皇,漠然离去。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②

    父皇久病缠绵,时日无几,不知何时便会与她幽明永隔。来日她会否如同张湍此刻,长恨难平。

    而母亲。

    皇后虽常不在宫中,她仍能唤一声母后。如今往事揭开,难堪至极。而后宫中从无人提及的,她的亲生母亲,她甚至不知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③

    她的来处,又在何处?

    “张湍。”

    她蹲下身,灯笼放在雪地上,环臂抱膝,静静看着张湍。

    张湍闻声,尤然悲矣。他缓缓直起身,风骤归也,灌满衣袍。

    她看到他衣襟飘摇,风雪直入胸膛。

    她看到黯淡烛火下,半隐半现的心口上,浅浅凸起的字痕。是她的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早已镌刻在他心头,除非血肉枯朽成灰,将永伴在他左右。她将手掌探近,掌心熨上字痕。冷暖交织,最终寒不是寒、暖不是暖。

    “你想回去?”

    她问。

    “求公主成全。”

    他求。

    “好。”

    她缓缓站起身,从次鸢手中接过纸伞。

    纸伞倾斜,为他遮去风雪。

    “我放你回去。”

    张湍叩首谢恩,起身与她擦肩。双膝冰冷僵硬,步伐不稳带倒一旁灯笼。灯烛倾倒,触雪而熄。他浑然不知,仍向前踉跄行去。

    她转身追看,檐下灯盏却照不见行入深巷的背影。

    只有一袭黑影,融入风雪长夜。

    张湍知来处,今向归途去。可今日向归途,来日向何处?

    “张湍。”

    她看着漆黑一片的远处。她不知张湍是否因她呼唤停步,她弃了伞,走向檐下。

    余下字句,还未宣之于口,便已隐入风中。

    ——会回来吗?

    倘若再不归来,便不归来罢。施舍也好,怜悯也好,她可以放他离开。

    只此一次。

    崔兰央仍在宫内等她,见她披风戴雪,急忙捧来手炉,握住她的双手贴上,为她取暖。白双槐与庄宝兴守在一旁,坐立难安。他们此前从未踏足宫闱,此刻置身金碧辉煌宫殿之内,无所适从。

    “小白,跟着次雀去趟内狱,倘若无念小和尚在那儿,把人带?????回来。谁敢阻拦,杀无赦。”炉火暖暖,她脸上浮出微笑:“阿宝,张湍现在离宫,宫门已经落锁,带着我的令牌给他开门,将他平安送去孟川后再回来。另外,回来前——代我在他父母坟前上柱香吧。”

    次鸢送上令牌与一件玄狐皮氅。

    白双槐多问一句:“人不在内狱怎么办?”

    “倘若不在,就去消业井,无论是生是死,哪怕只剩把灰,也要将人带回来。”

    二人得令,一同离去,自殿门前分道。

    庄宝兴揣着玄狐皮氅前追不远,便见张湍形单影只,跌跌跄跄向宫外去。庄宝兴较赵令僖回得早,刚回时就见张湍衣衫单薄守在门前,问过宫婢,才知自公主离宫之后,张湍就在门前等着,少食少水,日夜少眠,直等到公主回来。追问缘由,只有猜测,无人知晓详情。

    张湍受冻许久,行动迟缓仍固执前行。玄狐皮氅披上身后,怔了阵子,他才自温暖中醒神,发觉已有人追在左右。

    并非赵令僖。

    刚刚,在海晏河清殿前长街,他走开不远,就仿佛听到她在喊他。可当他回身望去时,却只见她缓缓走进檐下灯光之中。

    他只以为是幻听。

    自她离宫后,他常常幻听。

    时常以为她在唤他名字,可每每找寻,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庄宝兴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他愣神,遂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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