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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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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必定重谢。”

    顿了顿, 又侧耳道,“兄台始终未发一言。不知为何缘故?”

    两人又默然走出几步,荀玄微似乎想到了什么, 抬手在搀扶的手背上方拂过,指尖极快速地碰触下布料。

    “该不会……是位娘子?”他倏然停步,“唐突了。”轻轻挣脱搀扶的手,就要独自前行。

    纤长秀气的手又固执地伸过来,把人扶住了。

    阮朝汐的唇紧紧抿起。向来强势的人忽然变得弱势, 惯于掌控别人的翻云覆雨手在她面前袒露出罕见的柔软虚弱,眼前的情况让她极为不习惯。

    她虽然出手帮扶了他, 但并不打算泄露身份。他的部曲在林外等候,她搀扶他东去桃林边就分开,片刻同行而已。

    他伤了眼,桃林里的一小段邂逅,于他不过是个陌生的路人好心帮扶了一程。

    柔嫩的指尖做笔,一笔一划在对方的手背上写下:“咽喉有疾,不能发声。我乃儿郎,无需顾虑。”

    她一笔一划地低头写字,对面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住了。

    两人立在桃林下,桃花簌簌落下。摊开的右手纹丝不动,被隐藏在大袖里的左手,难耐地蜷起,又放开。

    阮朝汐写完了十六个字,收回了手,重新搀扶住手肘,示意往东行。

    身侧的郎君轻轻吐了口气,细微不稳的声音平静下来。

    “如此倒是巧了。我目不能视,你不能发声。同时天涯沦落人,我们今日凑在一处,可见上天也觉得你我有缘。”

    阮朝汐默不作声地听完,扯着衣袖把他藏于身后的左手扯出来,将他手里攥着的半截木簪抽走,戳着他手背写下,“追随此物而来。”

    荀玄微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哑然失笑。

    “原来不是有缘,而是你搜寻木簪,我捡拾到了木簪,因缘际会,我们才会偶然相遇。”

    他转头过来,不能视物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语气和缓地询问,“好好的木簪,怎的断成了两截?”

    一句话勾起阮朝汐心底的抑郁不平,她默然攥紧了手里的断簪。

    她不想答。

    出了坞壁庇护,外头处处风雨。意想不到的狂风骤雨损毁了阿娘的遗物。

    但离开巢穴的幼鸟早已拿定了主意。哪怕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不后悔离去的决定。她不想在曾经的庇护者面前显示软弱。

    她以手指写下,“可以修补。”又飞快地写下,“兄台的眼疾可医治否?”

    荀玄微抬手抚摸遮掩的白绡纱,笑叹一声,“赴京半途被奸人伏击,中了毒伤。山中休养数月,虽然侥幸逃脱性命,但毒性入体,这双眼睛只怕是难好了。”

    阮朝汐搀扶他手肘行走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住了。

    医不好了?!

    荀九郎轻描淡写地说他家三兄“伤势早养好了”,她从未想到他的伤势会如此严重,竟然落下了永久残疾。

    正当盛年的郎君,失了眼睛,以后还如何入仕?如何继任家主?他筹划多年的大事怎么办?

    “小兄弟,怎么了?”耳边传来温声询问,“手怎的突然如此用力?”

    阮朝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攥紧了他的手臂,把柔滑的蜀锦布料都捏出了深深折痕。她急忙松开了手。

    荀玄微并未计较,示意她继续前行,“手指柔软无茧,年纪应不大。叫你一声小兄弟,不算唐突罢?”

    阮朝汐默认下来。

    “会好起来的。”她在他手背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手背没有掌心的知觉敏锐,荀玄微把手掌摊开向上,让她在掌心写字。

    “多谢宽慰,我有自知之明。好不了了。”他神色自若地谈笑,“小兄弟心善,今日确实是有缘见面。不瞒你,我身上背负了朝廷的征辟令。一来,朝廷催逼日久,不得不来京城,向各处展示这双好不了的眼睛。”

    “二来,我在京城树敌甚多。若我无恙,自然可以斗上一斗。如今落下残疾,半生壮志落空,各处虎狼想来是不会罢休,必定要撕扯血肉饱食一场。我人在京城,勉励支撑应付,至少不会牵累了千里之外的族人亲友。”

    阮朝汐越听越心惊。

    他从不是对陌生人袒露心迹的性子。

    如今身在人来人往的桃林之中,对着偶遇的好心路人,竟然毫不在意地倾吐心事,大为反常,简直像是看淡了生死——短短数月功夫,局面竟然险恶至此了?

    指节不自觉用力,再度揪紧了手下柔滑的布料。

    阮朝汐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捉过面前的手掌,在覆盖着薄薄茧子的温热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不自弃,不认命。盖棺方可论定,将来犹未可知。”

    荀玄微站在春日暮光的桃树下,桃花簌簌落在肩头,他在白绡纱下闭着眼,逐字逐句地感知着掌心里写下的字迹。

    唇边逐渐噙起浅浅的笑容。

    她啊,是他见过的最为坚忍笃行的小娘子。一身韧性,从未变过。好一句“盖棺方可论定,将来犹未可知”。

    忍着反手攥住柔软指尖的念头,他摊开手掌,动也不动地任她书写。

    阮朝汐写下劝慰字句,仔细打量面前的郎君。那双清醒的眸子被蒙在白布下,他唇边噙着惯常的浅淡笑意,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神色。

    她看不出他心里如何想的,也不确定陌生路人写下的寥寥几句字迹是否能给他触动。

    前方的桃林越来越稀疏,隐约传来了马嘶。就快走到桃林东面尽头了。

    她停住脚步,写道,“沿着小径笔直往前,就是桃林东。”

    荀玄微极客气地道了谢,在她的注视下,一棵棵摸索着桃树,缓步往前走去。

    阮朝汐回身往西走。

    沿着桃林小径走出几步,心里悸动难安,声线平淡的那句“撕扯血肉饱食一场”越回想越不祥,在她心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她的脚步越行越慢,逐渐停下,在浓重暮色里回身望去。

    前方的背影却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回望,“小兄弟。”

    阮朝汐快步回去,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下,“怎么了?”

    荀玄微声线平静地询问她,“不知小兄弟可住在附近?我的住处离此不远,最近心境难安,时常会来这处桃林走走。我与小兄弟相逢陌路,得你劝慰一场,我知你定是心善血热之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难以启齿。”

    阮朝汐写:“请说。”

    “我人在京城,虽尽力斡旋转圜,不欲牵累了家族亲友,但身边跟随我入京的这些忠仆,必然是难以幸免了。我想书写几封家书,送给家人,又恐京城事态突变,无人替我送信……”

    阮朝汐的心往下倏然一沉。

    跟随他入京的忠仆,难以幸免。

    霍清川。徐幼棠。燕斩辰。

    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到底是怎样的事态突变,为何连荀氏壁里的兄弟儿郎都无人得知,个个以为天下太平!

    她张口就想说话,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妥,强行咽回去,在他掌心写下,“我住在附近,日日可来桃林。”

    “那好极。”荀玄微欣慰地转身,四处摸索了片刻,不计较地上泥土花瓣,原地坐下。

    “家信极为简短,我口述给小兄弟听,劳烦你回去书写下来,留存在身边。若我最近身遭不幸,自会有人来这处桃林,寻找小兄弟取信……”

    阮朝汐跪坐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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