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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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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与户部一并将严府上下值钱物事查抄,尽数搬出府外。

    严府上下被判流放,家眷们无不哭天抢地,被驱赶的人群中唯有一五六岁的小女孩睁大好奇双眼,看周围人皆满脸悲容,忍不住张口问身旁母亲:“娘,我们是要迁居去别处了吗?”

    妇人哪有功夫理会她,只抽泣道:“云绮,我们完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

    妇人摇首,身上钗环、银两尽数被查抄干净,娘儿两个沿途也不知能否撑到那流放地,一时悲从中来,搂着女儿大哭。

    泪眼扫过,瞧见严绍庭垂首行走于人群之外,忙喊:“二郎——”

    严绍庭抬眼,应声走来:“姨娘有何事?”

    妇人神色怯怯:“二郎那儿可还有些碎银两?够我和你妹妹一路吃用即可。”

    严绍庭将手往袖中摸去,骤而变色:“姨娘恕罪,本是有几两余银,怎知尽被一群落井下石的小厮偷去了。”

    妇人失望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为难二郎。”

    “少爷!”远处又有人来喊,严绍庭拱手抱歉,“姨娘莫急,我再去想想法子,这几两银子想是还能凑到的。”

    妇人拭泪,复去牵云绮,抚着女儿的小脸:“咱们怕是要一路饿肚子了,云绮记着要忍住,千万莫哭。”

    云绮点头。

    忽地,道旁走来一个素衣年轻姑娘。

    “姐姐,我认得你。”云绮注视着她走近,仰面看着她笑。

    姑娘道:“你还记得我?”

    云绮头点如小鸡啄米:“是你救了我,我说过以后会报答你的。”

    姑娘笑起来,伸手挽起女孩凌乱的发髻:“一路上要乖乖的,就算是报答我了好不好?”

    “好。”

    而后女孩发觉袖中冰冰凉凉,似乎被塞了甚么。

    “这是玉么?”她拿起这莹白之物一瞧,问道。

    “是呀。”姑娘注视她天真面庞,“拿给你母亲,你就不用饿肚子了。”

    “谢谢姐姐。”

    云绮看着姑娘回身离去,又小跑至严绍庭身侧。

    “二哥哥,我们现在不用饿肚子走了。”她笑吟吟道。

    严绍庭视着她无邪面容,心下一阵酸楚,却见她像献宝一样取出一块冰白的玉。

    “此乃番邦的羊脂玉,当初被爹爹做了谢礼赠给一人。”他顿时吃了一惊,忙问她,“你从何处得来?”

    云绮转头,指向道边人群:“那个姐姐。”

    严绍庭视线循去,那袭素衣身影隐入人海,瞳孔骤然覆上怅惘。

    “你也认得那个姐姐么?”

    “认得。”他移开目光,黯然低声,“但她应是不愿认得我。”.

    此时内阁中,多人前来向徐阶恭贺晋首辅之尊,然而无不兴冲冲来,灰溜溜离去。

    盖因毋论是谁,徐大学士一概谢客不见,只称奏疏甚众,难以自公务脱身。

    自接任为首辅,徐阶愈发勤俭恭勉,唯恐引得嘉靖不悦从而反复,侍奉皇帝比之严嵩更能体察圣意。

    “阁老,有人求见。”埋首票拟之时,宫人禀报。

    徐阶头也未抬:“吾禁令不知乎?”

    “是礼部的张居正大人。”

    徐阶望他一眼:“请他进来。”

    他端坐案前,视着张居正自门外步入,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老夫已有许多日未曾见过太岳。”

    “阁老恕罪,礼部近来为祭孔事宜案牍繁多,故而一时难以拜望阁老。”

    徐阶道:“我知你心思。何尝不是忌老夫如今居这首辅位,恐与老夫过从甚密引来结党营私之嫌,为此招致谏官弹劾,其实不必,你既为我厚爱门生,此事朝野尽知,你大可坦然以对。”

    张居正低首:“学生确实是近来事务繁忙无法抽身,望阁老体恤。”

    徐阶便撇过此题,起身道:“太岳此番来得正好,老夫正好有事与你商议。”

    “阁老请讲。”

    “先前严嵩在时百官战战兢兢,无不噤若寒蝉,唯恐触及严嵩怨恨,故而奏疏多是歌功颂德文章,于治国并无用处。老夫欲将这风气大改,以除闭目塞听之积弊,为政以宽,教我大明官员尽管畅所欲言,只要是为国为民皆可。”徐阶视他,“老夫近来正在斟酌如何着手,太岳可有建议?”

    张居正道:“自古变迁风气,不独更易制度,还需改换用人之法。阁老欲将严嵩所遗之政剔除,首要即为将过去受其打压、贬斥及放逐的各官僚召回京中,以示阁老建立新气象之决心。朝中清流饱受严党禁锢之苦久矣,阁老此举可宽慰天下义士,也可彰显阁老与严嵩乃两大极端,百官可踊跃进言,不必再因心存恐惧而畏首畏尾。”

    徐阶颔首:“老夫所愿唯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能够拨偏救弊,治乱反正,足矣。”

    瞳孔微黯,张居正回道:“阁老有此心,学生也当尽力。”

    “太岳今日早些回去罢。”徐阶坐回主位,笑道,“连日忙碌至夜,家事也该顾上。”

    张居正一顿,随后应答:“是。”.

    “夫君等我。”

    严绍庭却待要行,身后妻子唤他。

    他视向携着行李匆匆赶来的妻子,连忙上前将那些沉重包裹取下,摇首劝阻:“你何必跟着我去,陆家已答应我会保你周全,二娘不必随我去边地受苦。”

    陆娴虽含泪与他对望,目光却坚定:“夫君拿我当作甚么人了?我们既为夫妻,便当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如今严家虽败,我亦只愿随着夫君,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两个永远也不分开。”

    闻言,严绍庭长叹。

    抚上妻子手背,他伸臂拥住她瘦弱肩头,悲道:“二娘心意,我如何能不晓得。只是苦了你要随我去那等苦寒之地,你自小是官家小姐金尊玉贵养大,怎可受得住那般折辱。”

    “夫君莫再多言,我们如今同去便是。”陆娴素来柔婉讷语,今日眼神这般决然,顿令严绍庭愈发触动。

    他使力提起行李,慨然道:“既然二娘执意随我受苦,那我们这便动身。”

    陆娴道:“夫君再等一会儿,我们候一个人再走。”

    严绍庭诧异,但仍然缓下了脚步,回过身:“怎么了?”

    她垂首:“应该快来了。”

    “谁?”

    话音未落,骤听得一声“阿娴!”

    清脆的女音随即趋近,拉住陆娴的衣袖。

    陆娴忍不住微笑,取出怀中帕子为她拭汗:“我就知道七娘会来。”

    顾清稚略略平稳呼吸,神态染上歉疚:“我好容易才寻到二娘,却不知你就在此处。”

    陆娴掩唇,笑意一闪而过:“我欲随着夫君同去,你再不来,我们就快动身了。”

    严绍庭也小步走来,低下身朝顾清稚行了个礼:“谢顾娘子愿意不惧旁人短长前来相送,绍庭与拙荆感激不尽。”

    顾清稚坦然地望了他一眼,见这位昔日锦衣华服、美裳轻裘的贵公子如今一袭发皱白袍,神色落寞,如同落入泥泞。

    她亦回礼:“姊夫何必如此,我与阿娴自闺阁起便关系匪浅,相送乃是应有之情。”

    严绍庭抬首,看她落落大方地回应,一双微笑的瞳孔里却难掩悲伤,不免自嘲:“严家如今已是一片白茫茫干净,多少人借机落井下石,短短数月,绍庭便已尝遍世间百态。只是阿娴从此要与我受苦,绍庭最是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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