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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扶赵河明直背,深看他的面容续道:“你的心思没有这么浅。河明,你跟父亲说一句实话,何礼儒的案子,玉霖到底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河明直起身,目光侧向一旁,“就算她知道些什么,梁京地界上,她也做不了什么。”

    “赵河明。”

    赵汉元全名全姓地唤了他一声,赵河明眉头微蹙。只听赵汉元收起了原本平和的语调,沉声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事自古常有,对那个女子,你已经输过了,你不要太自信。”

    此话刚说完,门外侍童忽通传道:“赵老,梁京来人了。”

    赵河明闻话,亲手推开了殿门,只见门前站着赵家奴仆,“今儿午时,常在咱们阁老府上走动的一户部堂官来见老爷,穿着官服,行色匆匆地连拜帖都没有带,我们说,老爷观里清修去了,他也不肯离,只求要见老爷。”

    赵汉元问道:“人在何处,引过来了吗?”

    “引来了,在观外候着呢。”

    “带进来。”

    “是。”

    家仆应声出去,赵汉元示意赵河明进来:“你先别走,跟我见一见这个人。”

    赵河明自然认识,这个在其父门下走动的户部堂官,然而此人进来,根本来不及和赵河明见礼,只扑跪在王灵官的神像前,高喊了一声:“阁老啊,天机寺出事了!”

    第46章 刑名官 显然,张药真的是卖给玉霖了。

    那是腊月二十八, 护城河的水早已结冰,冰面上,扑着薄薄的一层黑灰, 那是天机寺的尚未扬尽的残烬。长安右面门洞开, 无数落光枝叶的梧桐树在干裂的泥地上, 投下深灰色的枝影。

    一声催鞭炸响,碎叶雪尘乱飞。

    数双破旧的僧鞋拖拽着锁链,由近及远, 缓缓地从枝影上踩过。

    这些人是天机寺幸存的僧众,统共不过数十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住持禅光法师。

    此人俗姓余,单名一个“恩”字,十岁时就出了家, 一直在天机寺修行,前住持法师圆寂之后,礼部并僧录司选任他为新住持, 此人年纪并不大, 至今也不过四十余岁。任住持两年后, 又兼任了僧录司的左讲经。虽不是司中的掌印官,但在梁京城中,也算得上声名远扬。

    如今成了罪囚,蓬头垢面地被兵马司带到长安右门,身后是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幸存僧众,面前是刑部的堂官和僧录司负责执掌戒律的左右两个觉义僧官。

    这两个僧人, 从前是他的师兄,也是他的同僚,长安右门上相见, 既有怜悯也有不忍,不禁双双垂首,频诵佛号。

    余恩看见这两个觉义僧官,顾不得兵马司的人执刃押解,扑跪在道旁,朝向那二人道:“两位师兄,朝廷既已判定,天机寺为天火所焚,陛下也下诏罪己,为何要将我等判以如此重罪?”

    左右觉义官口诵佛号,侧身互看了一眼,皆是不忍言语。

    余恩继续问道:“就算是护寺有失,理当判罪,也该在这僧录司中,由两位善世,和二位师兄处置,为何要将我们送至法司?剥了僧籍不说,还要受杖刑,流郁州军中为奴,我们……我们都是佛前发愿修行的僧人,我们累就万千功德,我们不该沦落至此啊……”

    他说着说着,身后年轻的僧众不禁哭出了声。

    余恩回头看了一眼众僧,也红了眼眶,转向刑部的堂官,也不在珍重僧仪,附身求道:“诸位大人,我寺中两百僧人,皆死于大火,独剩下这几个于前殿护持我诵经的沙弥,这些孩子还不足二十岁啊,他们没见过大世面,如今获罪,惊惧不已,或伤或病,实难受那二十重杖,还请大人施恩,还请大人施恩啊,我禅光……不,我余恩,愿一人受罪……”

    他弃了法号,自称俗名,跪在地上叩首不止,说出来的话也禅机尽毁,皆在世俗欲望之中,不免令周遭听者,唏嘘不已。

    刑部堂官道:“剥僧籍,杖责流放,已是陛下施恩,你若再敢胡言,休怪以‘大不敬’之名,治尔等死罪。”

    余恩道:“杖刑过后,流刑出京,他们就死了啊!死了啊……”

    这一声一声的哭喊,穿入人群。

    大理寺卿毛蘅也身着常服,挤在众人之中。

    他以为自己微服独行,便无人在意,望着这一众命运难料的僧人,不禁说了一个“惨”字。

    谁想话音刚落,便听身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呼得出‘惨’,却不肯为他们辨法理。”

    毛蘅侧头,见玉霖抱臂而立,而在她身后,张药拉着那张死人脸,正沉默地看着他。

    对于毛蘅来说,这两个人,他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尤其是张药,这个人从前只是冷脸砍人不说话,买了玉霖后却像是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又狠又难缠。

    毛蘅脑瓜子疼,不自觉地朝侧边踏了一步,与他二人拉开距离。

    谁想玉却转身看向了毛蘅,“大人很厌烦我吗?”

    毛蘅忍不住地想翻白眼,想她就多余问这一句,然而,想起她前面的那一句话,又着实扎心,不禁叹了一口气道:“赵河明门下良莠不齐,你算是出类拔萃,当年与你共事,我不觉得你烦,如今嘛……的确是面目可憎。”

    玉霖笑了笑:“可我仍然敬重您。”

    毛蘅苦笑,“你不厌烦我吗?过去半载,我可没对你仁慈过,也没想保你的性命。”

    “但大人身为大理寺首官,覆案辨刑,一双手,保过很多人的性命。”

    毛蘅微怔,随之看向长安右门前,余恩仍在声泪俱下的恳求刑部和僧录司对众僧施恩,但却无人回应。

    毛蘅看着余恩狼狈的模样,反问玉霖:“玉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法司问准了刘影怜的纵火之罪,按《律》将她处死,以平陛下之怒,如今这些僧人,也不至落入今日的境地。”

    “凭什么呢?”玉霖发问。

    “你……”

    “我替刘影怜问的。”

    毛蘅被她问住,一时哑然。

    玉霖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做刑名官,我也救人。亲掌大理寺,您还是不肯为这些僧众辩一辩吗?”

    “怎么辩?”

    毛蘅提高声音,“这是陛下问的罪。”

    “陛下问的罪,内阁可以驳,刑部大理寺可以上谏相辩。其实朝廷内外的制度从来没有封死任何一条通天的道路,《梁律》也从来没有弃掉过任何一条人命。只是他们的命太贱,为他们驳皇命,提头上谏,也留不下官场美名。因此堂上诸公,不愿而已。”

    毛蘅眉心一蹙。

    她的话,平实而戳心,丢掉了在官场上为人处事的那一套,不经雕琢,直扔在毛蘅脸上,竟说得他心惊肉跳。

    他自认是一个清正的人,嫉恶如仇,不屑同流合污。

    然而当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利弊权衡必不可少,他要做一个好官,首先,他不能让自己摔下官位。

    眼前的这些人,的确不值一辩。

    此时,兵马司的人正在摆设刑场,提来的棍杖有碗口般粗,一众僧人被推搡至棍下,一个个被吓得白了脸色。

    重棍劈下,余恩眼睁睁地看着那第一棍就落向了僧众的腰间。

    这不是刑责,这是杀人。

    余恩见在场的官员“无动于衷”,不得不转向兵马司的执刑者,在惨叫声中跪求道:“我知道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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