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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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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吹就散了。

    云渺越发想知道他到底被关在殿里做什么了。可是他似乎并不想告诉她。

    “夫人,”府里的管事在她身侧低声询问,“要送殿下回房里睡么?”

    他们其实在府里有一间婚房,但是从来都没有去睡过。大婚之后,云渺住在东边的小筑,而谢止渊晚上睡在西厢房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有时候连面都不见。

    但是此刻的云渺有些担心谢止渊的状态。他才刚刚从宫里出来,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模样。她担心这家伙到了深夜时分又会疼得难以自抑,毕竟她曾经见过他那样痛苦的挣扎。

    “送他回房里吧。”她低声说,“我陪他一起。”

    婚房里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烛台上点着朱红的蜡烛,织锦铺成的软床边拉开层叠的帷幔。雕花漆木的窗半开着,晚风从缝隙里流淌进来,哗哗如流水。

    谢止渊睡得很沉,被扶着送到房间里,又褪下外衣躺在床上,整个过程里都没有醒,或者也可能是并不想醒,只想这么倦怠地睡过去。

    云渺往他的身上盖了被子,把他往里面推一推,然后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

    静了一会儿,她又翻过身,看着他。 金乌西坠之后,天幕化作一片深蓝。

    深浅不一的光芒投在林地上,像是扯落一束又一束的金线。

    乌骓马走得很慢。云渺正靠在谢止渊的怀里睡觉,突然感觉到马蹄停住了,身后的少年扶了她一下,然后翻身下去。

    浓烈的血腥气传来,云渺在这时睁开眼。

    这片林地上发生过一场战斗。

    这里是那一日谢止渊派人刺杀温亲王和皇太子的战场。这场战斗持续了几乎一天一夜,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最后刺杀失败了。

    这场战斗显然比那天夜里谢止渊经历的那场围攻更为激烈,到处都是插在泥土里的箭簇和破碎一地的刀刃,横七竖八倒伏着尸体。

    一个半跪着的人柱刀仰面望着天空,半边身体腐朽,已经死了很久,空洞的眼睛映着天上流动的光。

    “阿渺,”耳边是谢止渊低低的声音,“别看。”

    他松开挽着缰绳的手,离开云渺,踩着那些荆棘般的干戈刀戟和一地干涸的血,走到那具半跪着的尸体身边,低下头,沉默许久,忽然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呼呼的风流过这片战场,少年静默地立在尸骸之中,仿佛一座沉默哀悼的塑像。

    云渺却没有听谢止渊的话闭上眼,而是也从马背上翻下来,抱着裙摆踩着遍地的箭矢往前走,停在他的身边。

    “是你手下的人?”她轻声问。他的语气变得懒洋洋,“母妃说,父皇那么偏爱皇兄,就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女人。”

    “那个教你用刀的人,”云渺问,“也是出自这个被灭门的门派吗?”

    “嗯。”客人们中有好色者,已经忍不住用欣赏和打量的眼光注视这个女孩,想着等“白头老翁”不需要她时可以请她来自己的房里。

    然而下一刻,人群之中的少年做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纷纷如雪的花雨里,他摘下头顶的斗笠,向面前的女孩弯身,接过她递来的一只手,亲吻一下她的指尖,轻笑着说:“夫人。”

    这个动作不是任何世家间的礼节,而是小倌为了讨好姑娘才会做的事。

    客人们大惊:难道被包养的人其实是这个少年!?

    难道这个女孩才是中间人“白头老翁”背后的真正金主?

    站在人群之中的女孩微微垂眸,一张明艳的脸冷漠而淡然,平静地接受少年亲吻她的指尖,两个人相处的方式自然得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客人们逐渐意识到这场宴会的真正主人其实是这个女孩。

    无数投落而来的目光里,人群之中的少年拨开女孩幂篱前的纱幔,低下头凑近她的颊边,轻声喊:“阿渺。”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亲昵而暧昧的举动,宣告着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但是只有云渺知道谢止渊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的掩饰低声叮嘱她。

    “你要走了?”她低声问。

    “嗯。”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开口,“注意最左边那个男人,他是淮西船业的大掌柜江云德,这个人说的话和想的事永远是反的。”

    “前面那个女人是永安道玉坊管事储玉,她喜欢假装成不谙世事的样子”

    “他是怎么死的?”

    “我亲手杀了他。”他轻声说。

    云渺怔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树下的少年低垂着眼。风沙沙吹动头顶的树叶,漏下的月光洒在他垂落的发梢上,仿佛沾染着一点微凉的雾气,潮湿的,像是细碎的雨水。

    “谢止渊,”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在难过吗?”

    “我怎么可能”他开口,却顿住了。

    面前的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迟疑一下,紧接着张开手,忽然抱住了他。

    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愣住了。因为没有力气,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轻轻闭着眼,任凭她这样抱住自己,纤而浓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如同被雨水淋湿了的蝴蝶翅膀。

    有一瞬间仿佛回到十数年前的那个下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像破碎的瓦砾敲打在心间。迟到了好多年的那些伤口突然被撕扯开来,却在还没来得疼痛的时候就被人这样温柔地安抚了。

    “没有别的意思。”她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看起来那么难过,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抱你一下以示友好。我们现在休战一小会儿。”

    “但我们还是敌人。”她又小声补充。

    “好。”他轻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树叶间漏下的月光如残雪,纷纷的像是一场花落。有一种经年的伤痛隔着这个拥抱传递过来,那些悲伤的情绪像是潮水上涨,她似乎在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少年鲜血淋漓的过往。

    他们拥有过各种各样的拥抱,因为欺骗的拥抱,因为疼痛的拥抱,可是第一次,拥有一个纯粹的拥抱。

    她只是想,抱一抱他。

    尽管知道那个必死的结局,也还来得及在故事的开始回头。

    “不是。”谢止渊低声回答,“我不认识他。”

    “他的蹀躞带佩着错银铜鱼袋,说明他是一名从八品下的参军。袖口绣着莲枝玉水云纹,说明他的故乡很可能在东方。”

    以前也不是没有靠在一起睡过觉,但是每次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故,从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什么可怕的事也不会发生,只是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细数他的睫毛。

    星点的月光下,少年的眼睫纤长而浓密,历历分明,仿佛计数时光。

    风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如同潮水涨落,沙沙,沙沙。

    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眼睫。

    忽地,他的眼睫颤动一下,睁开眼。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对视。云渺怔了一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听见他又说:“阿爹说,何大人是圣人啊,比孔夫子还要厉害的圣人。何大人说,打赢了这场仗,我们就再也不用交大米、服徭役、死那么多人去堵大坝了。”

    “阿姊,你说,”麻布衣的孩子双手托着脑袋,“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赢啊?”

    云渺低了一下眸,无声地攥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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