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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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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虽后悔不曾救他,却从不曾后悔救你。”

    一个人不能被所谓的“正派”与“反派”、“善举”与“恶行”困住视线。就像他从前在街头见过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攥紧了拳头,在真正挥出去之前,总该有人试着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的苦、他们的冤、他们的正义。

    可他却不能忽略,那个被他一次次破坏布局后,又被一步步推向绝境的人。

    谢风扬望着楼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具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对方年少时曾经鲜活、而他却不曾得窥的岁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着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的。”

    家族、父母、皇权……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枷锁,哪一样不曾将楼疏寒推向深渊?

    即便谢风扬知道,这场游戏终会重启,眼前的人大抵不会有记忆,此刻对视的这双眼睛,或许在下一个轮回就会回归陌生。

    可他还是想说。

    “楼疏寒,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保证,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次重生,

    无论造物主如何摆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一次次降临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终点前,

    “我会一遍一遍救你们的,无论多少次。”

    在过往千百次的轮回中,谢风扬从不曾对楼疏寒说过这样的话,或碍于立场,或碍于时局,但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月色下,谢风扬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直到此刻才让人忽然意识到,他原来生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辽东皑皑的积雪,干净,清冽,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连双手沾血的恶徒都无法心生怨恨。

    楼疏寒坐在灯下,抿唇,将瓷碟里那枚暗红的药丸缓缓藏入指尖,他凝望着谢风扬,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他才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谢风扬,”

    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千百年都不曾开口说话,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爱,似怜,

    “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只是莫名让人感觉,此刻或许是楼疏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欣。因为他从未听过谢风扬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冬意渐深。

    书院里的学子们除了楼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浆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冻,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难事。有机灵的学子已经私下寻了附近村户的老婆婆,花上几文钱,让她们将洗净的衣物按时送到书院后墙外。这并非什么豪奢开销,即便手头最紧巴的学子也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份钱来。

    但慕容龙泉是个例外。

    无论严寒酷暑,他总是喜欢自己拎着木桶去后山溪边浣衣,即便隆冬时节溪面结了一层薄冰,他也照去不误,并且时常避着人。

    谢风扬这日刻意守在后山,果不其然看见慕容龙泉手拎木桶来到后山浆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过两日冰化了你再来洗衣?”

    慕容龙泉没想到会在后山这偏僻处遇上谢风扬,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无碍,何时洗都是一样的。”

    他家境清寒,换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无干净衣裳可穿了。

    慕容龙泉语罢拎起木桶欲走,却见谢风扬又侧身半步将他拦住,没由来执着:“我闲来无事,不如帮你一起?”

    慕容龙泉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吹得通红,良久,只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不必了。”

    谢风扬闻言伸出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慕容龙泉拎着木桶绕开他走下斜坡,然后蹲在结冰的溪岸边,一下一下用木棒捶打着浸在冰水里的衣物。

    几件蓝布外衫堆叠在一起,被压在下方的白绫悄然露出一角。

    谢风扬不知是否该上前,直到寂静的雪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痛苦的动物哀嚎,这才将他惊回神,下意识循声望去。

    慕容龙泉反应比他更快,彼时他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起身上坡,然后小心拨开发出声音的枯草丛查看,却见一只红棕色的幼狐误踩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后腿被竹签扎穿,正惊恐地胡乱扑腾。

    他摸索着解开机关,将幼狐轻轻解救出来,又撕下一片衣袖替它仔细包扎止血。

    远处草丛里,一只成年母狐隐匿其中,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时不时焦躁刨着脚下的雪坑。慕容龙泉见状将幼狐放在稍远些的空地上,自己后退数步。母狐迅速窜出,叼起幼狐转眼便没入深林,红色的皮毛像一团热烈的火,只是很快就被积雪覆盖。

    慕容龙泉这才重新折返回溪边继续洗衣,只是刚才那条白绫不知何时已被溪流卷走,弯弯绕绕漂向了远处。

    他起身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能回来低头继续捶洗衣衫。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慕容龙泉敏锐抬头,见谢风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蹲了下来。

    “也不知那件衣裳……会被谁捡到。”谢风扬望着流淌的溪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慕容龙泉捶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无妨,一条腰带罢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你方才若不救那只狐狸,或许……不会丢了它。”

    “可我想救它。”

    慕容龙泉抬头看向谢风扬,眼中不见丝毫恼怒,只有一片温润的平和,认真重复道:

    “谢兄,我想救它。”

    谢风扬喉结轻滚,指尖无声收紧,不忍于对方接下来的命运。

    慕容龙泉总是有一种独特的细腻,他见状轻声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风扬抿唇:“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方才该帮你照看衣物的。”

    “谢兄,”慕容龙泉摇了摇头,望向潺潺溪流,“这世上没有谁天生便欠谁的,你没有替我照看衣裳的责任,纵然丢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你信命数么?有些人、有些东西,天生便有自己的命数。就像刚才那条腰带,被溪流带走就是它的命数,纵然今日不被卷走,明日或许也会被风刮去。”

    “溪水东流,并非是它自己想要东流,只是天命如此。你的手伸或不伸,溪水都会流淌,该漂走的始终会漂走,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只是命数恰好到了那里。”

    他转回目光,看向谢风扬,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所以,错不在你,你不该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肩上。”

    寒风掠过枯枝,有雪屑簌簌落下。

    慕容龙泉语罢从地上起身,把浆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木桶里,途经谢风扬身旁时,忽然顿住脚步,低低开口:

    “谢兄,命数之所以是命数,恰恰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但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谢风扬缓缓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总觉得这一世的慕容龙泉说不出的奇怪:“我们从未深交,你为何觉得我是好人?”

    慕容龙泉垂眸,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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