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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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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扬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说这句话时,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紧了些,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谢风扬盯着前方的路,只觉浑身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眼睁睁看着金玉堂与他擦肩而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指尖轻轻颤动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金玉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转角。

    谢风扬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单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颤抖,翕动许久才终于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别回去……”

    他说,别回去。

    会死的。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金玉堂站过的地方。

    谢风扬缓缓闭上眼睛,忽然间万念俱灰。

    暗杀一道,讲究的是耐心与藏匿。若论正面交锋,那些杀手或许不敌那些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处,纵使是名震江湖的顶尖人物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连日秋雨,将屋瓦浸得湿滑阴冷。

    七十九借着夜色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掀起了一块瓦片,缝隙下方对准了金玉堂的床榻。对方闭目躺在床上睡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娃娃,呼吸绵长。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丝穿堂”,而此刻针尖正对着金玉堂的面门。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蓝的光泽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杀人而已,转瞬之间。

    七十九动作冷静地将屋瓦复原,然后抹去檐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悄然潜入屋中取出了那个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刹那,步伐却骤然僵住——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庭院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无故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书院。

    他是在睡梦中死的,神情平静,没受什么苦。仵作验尸时,只在他眉心处发现一个细微的血点,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他的后事办得比崔蒙简单得多。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第326章 不悔

    “楼兄……”

    谢风扬忽然在夜色中低低开口,他抬头注视着楼疏寒,声音沉静,目光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该死的,金玉堂不该,你不该……许多人都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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