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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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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

    ◎“你也滚!”◎

    香港的天晴了。

    春光那样好,潮湿阴冷的冬季彻底过去,近乎透明的金色阳光慷慨地洒在这片土地上,榕树樟树棕榈树都茂盛,鱼木花也开了,春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飘着一蓬一蓬的花香,各色的人穿梭在钢铁森林中,奔向属于他们的光明未来。

    而有的人,在一片春光里,迎来了生命的终点。

    鱼木花簌簌落下,光影在医院斑驳的外墙上游走,叮叮车的铃声划开一片寂静。沈澈揉了下贺羡棠的头发:“去陪陪绣姐吧。”

    三次抢救,最终无效。昨夜那样漫长,漫长到贺羡棠觉得她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夜晚了。

    绣姐依旧没有意识,贺羡棠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惊心的凉,她摸不到脉搏,触手只有一片明显衰老的皱纹。

    她是什么时候变老的呢?

    在贺羡棠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忽然有一天,她冒出了第一根白发,第一条皱纹,于是衰老迅速降临了。

    绣姐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帮她擦去眼泪,贺羡棠猛地抬头,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去看心电监护仪,血压越来越低,曲线波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上面的数字跳来跳去。

    贺羡棠想去叫医生,刚站起来,那道声音拉长了,如同耳鸣一样。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网下来,这次是真的耳鸣了,电流声刺啦刺啦的,贺羡棠被钉在原地,看医生蜂拥而来。

    心上像浮着层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连沈澈来拉她的手,也是向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的。

    白布被缓缓拉上,贺羡棠喊:“不要!”

    声音凄厉的像乌鸦在叫。

    绣姐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贺羡棠挣开沈澈的手扑上去,那具身体那么冰冷那么僵硬,触感像在梦里。

    是噩梦吧?否则一切怎么这样快,毫无征兆地就天人永别了。

    贺羡棠根本想不出没有绣姐的生活是怎样的。

    三十余年的人生里,贺羡棠有过无数次离别,十几岁就离港远渡重洋,每一次登机前和家人朋友告别,都是轻飘飘的。她奔赴着属于她的未来,追求着属于她的理想,把离别看的那样轻,因为不久后能重逢。

    这次不行了吗?

    她心里不觉得痛,木木的,只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哪有那么轻易就永别的?永远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里。

    贺羡棠待的那样久,久到护士想上前扶起她。沈澈抬了下手,示意她后退。

    他没见过贺羡棠这样,双目空洞无神地睁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眼泪无意识地往外流。

    沈澈想起绣姐说在她家乡里,小孩子受了惊吓,一部分魂魄会飞走,要找能通鬼神的人叫回来,再把符纸烧成灰泡进水里喝下去。

    贺羡棠一部分的魂魄好像也随她走了。

    沈澈忽然有点后悔,当时没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符。

    生死居然是这样的易事,他也有些感概,更多的是担心贺羡棠的状态,伸出手搂她肩膀上,签几百亿合同都云淡风轻的手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澈只是抱着贺羡棠,和她并肩看绣姐被推走了,医院里冷气很低,白布被吹起一角,她腕上仍戴着贺羡棠送她的翠绿手镯。

    说是抱,和托也差不多,贺羡棠已经有点站不住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一天在沉默、无尽的眼泪和明媚阳光中过去。

    明明是春天了,贺羡棠倒一直觉得冷。她总缩在家里,窗帘紧闭,灯也不开,在一片漆黑里披着条羊毛毯子。

    沈澈几乎寸步不离,几个朋友打电话也是他接的,接到赵珩那一通,想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同时安静。

    赵珩问贺羡棠状态怎么样,沈澈如实说“不好”,那边沉默几息,挂了电话。居然前所未有地和谐。

    贺羡棠总是睡不好,不让开灯也不让拉窗帘,永远黑漆漆的房子分辨不出时间,两人过一种昼夜颠倒的生活。沈澈睡的比她更少,因为他只能在贺羡棠睡一会儿的时候去处理工作。

    绣姐的后事是沈澈办的。

    只有在询问贺羡棠的意见时,她才会有反应。

    找人算好了日子,陵园傍山面海,土葬,老人家讲究这个,用了金丝楠木的棺材。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帖,贺羡棠没有其他意见,只是她变得迷信起来,在绣姐手腕内侧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期待来世重逢相认。

    葬礼前她总算打起一点精神。

    养老送终。这两个词总是联系在一起的,养老贺羡棠没能做到,她坚持要送终。

    绣姐无儿无女也没有配偶,葬礼前老家的那伙亲戚忽然冒出来了,贺羡棠无意纠缠陈年往事,只想办好葬礼,把他们安置在酒店。

    “我不能给她扶灵。”

    她是亲人,不应在此列。

    沈澈说:“我替你扶。”

    另外七人是谁贺羡棠也不在乎了。沈家的话事人亲自给妻子的保姆扶灵,一定能引来一群记者,她嘱咐沈澈做好安保措施。

    风清日朗的一天。贺羡棠眼睛肿的不能见人,戴了墨镜。她从不知葬礼这样累人,是一种让人在灵前,已经迈不开步子返回人间的疲劳。

    贺羡棠在灵前,放了一束洋紫荆。绣姐对家乡没有什么依恋,她说紫荆花盛开的地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下葬的时间是大师拿了八字算好的,说这个时间能保佑绣姐来世平安顺遂直上青云,精准到分钟,便一刻也耽误不得,贺羡棠眼神一错也不错,恍惚间想起她婚礼前一晚,绣姐连夜给她熨裙褂的样子。

    这居然是最后的告别了。

    直到葬礼结束她也无法相信。

    怎么会呢?九龙塘的小别墅里明明应该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回去,给她煲汤蒸鱼,给她织毛线裙子。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贺羡棠又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有点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沈澈扶住她,说:“回家了。”

    贺羡棠说:“去九龙塘吧。”

    那里真的没人等她了吗?

    她不相信。

    沈澈担心她睹物思人:“改天吧,你今天很累了。”

    贺羡棠摇头。

    车拐进金巴伦道,远远的,贺羡棠看见那栋别墅亮着灯。她眼睛亮了又亮,让司机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就知道那是噩梦。

    等会儿她推门进去,绣姐肯定在客厅织毛线,她的小裙子已经织好了,绣姐让她去试穿一下,然后留她吃晚餐。

    贺羡棠步子都有些雀跃,没等车子挺稳就跳下车,轻盈地推开那扇门,客厅里站着好些陌生的面孔。

    贺羡棠的目光一寸寸看过去。说陌生也不算,因为白天葬礼上他们刚刚见过,这些都是绣姐老家的亲戚,有几个和她长的很像的,看年龄应该是她哥哥。

    一个一身黑的男人搓了搓手,讪笑着叫她:“贺小姐。”

    他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也有些不适应,不停地伸伸胳膊挠下脖子。

    “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他说,“这不是我妹妹去世了么,我们……”

    贺羡棠说:“滚。”

    她往楼上卧室走,想去找她的毛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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