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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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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视着她,字吐得极轻,眉梢突地一挑:

    “滚回你菡萏宫去。”

    深夜,月明星稀。

    深更半夜的出菡萏宫侍疾,没想到去大明宫转了一圈,又去紫宸殿内折腾了半日,最后兜兜转转,又回了她自己的菡萏宫。

    夜里的菡萏宫静得不合时宜。

    宫外出了这么大的事,雅致的庭院竟还依旧雅致,万事万物,一派清幽怡然。

    花草树木当真是无情之物。

    她浑浑噩噩地,幽灵一般飘进了菡萏宫,甫一跨过门槛,仿佛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不仅倒下,更乱七八糟地碎了一地。

    远香清涟两个忙手忙脚将她扶起来。

    她不愿当着人哭,更不愿当着人崩溃。当着往生门家养婢的面,如此失态,已经叫她难堪,她推开两人,手一挥叫她们全下去,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直奔贵妃榻而去,枕着玉枕,阖眼歇了一刻。

    那种叫人头晕目眩的、汹涌的血潮,终于稍微平息。

    她总算有余裕想想她方才做了哪些蠢事。

    当着嘉庆帝的面为那人哭了;六神无主的模样被李玄白亲眼看见;软着腿脚站也站不起来,难以自控地泪流满面,也叫那人瞧见——冷眼瞧见。往后想强词夺理,说两人没有什么,恐怕也难了。

    倘若他知道她同顾怀瑾已经有过何种关系,他是否还肯庇佑她?

    她缓缓捂住脸。

    可是,为什么这种时候,她心里首先涌上来的,还是她那些差事。

    他快死了。

    是因为什么。

    因为天山之祸,他终于还是想不开?

    可是,她都已经放了。既然放了手,他总能慢慢想明白,该恨谁,该爱谁。只要他肯恨她,把一切推到她身上,他总可以放过他自己。

    她都已经愿意成全他,还能怎样,还想要她怎样?

    她已经连人生里唯一一点光亮都肯放!

    她将头埋在臂间,泪哗哗地从眼角奔涌下来,积在鼻梁窝里,蓄出一点小水潭。

    ——这个死脑筋的,究竟想要她怎样?!

    她并膝侧身蜷在贵妃榻上,搂着自己,瘦削的肩头突出一块骨头,硌得她自己都痛了。

    若要去顾府,现在恐怕不是好时机。

    眼下,大约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在他府上,说不准还有摄政王和定王的眼线。她贸然前去,只怕他床前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仅见不得面,还有可能暴露踪迹。

    现在去顾府,绝非聪明之举。

    只是。

    她倏地爬起身来去寻夜行衣。

    不能事事全求聪明。她此时才明白,不能事事全求聪明。

    心有心的选择。

    倘若他真就从此赴了黄泉,连最后一面也没叫她见着,她就算从往生门中逃了,也没法从顾怀瑾三个字里逃开。

    临终之人,哪会等她。

    她像个慌不择路的穷途之人,泪眼婆娑地在放夜行衣的抽屉里摸索,不敢惊动两个宫女,咬着嘴唇屏着息,但再压抑,鼻腔里依旧有声音。

    但能怎么办。

    她一向不爱落泪,落泪全是做戏,今日才知何为泪如泉涌。

    忽然,宫殿外头一阵沉重的甲胄之声,齐整划一,急匆匆地从远处小跑过来。

    听声音,是入了庭院便分为几行几列,从月亮门一直铺到庭院角落,几步一人,将整座菡萏宫围守了起来。

    她骤然从黑茫茫一片的衣柜中抬起头。

    怎么回事。谁闯了她的菡萏宫?

    她胡乱用帕子擦了脸,轻轻将柜门合上,吱呀一声。

    蹑手蹑脚贴到墙边,她借着墙掩去身形,悄悄自雕窗往外窥视。

    一个一个,尽是佩刀侍卫,人高马大、宽肩窄腰,雄赳赳地负手叉腿在她窗下一立,夜色里,仿佛庭院里筑了两圈乌压压的栅栏。

    庭院正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侍卫,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四面巡视。

    腰间挂着不知什么令牌,隔得太远,她看不清。

    她推开窗子,朝那领头的喝:“何人擅闯我菡萏宫?”

    那中间的领头听到声音,边迈步边抱拳,几步到了她窗下:“末将张度,奉摄政王之令,携金戈侍卫,护娘娘周全。”

    “金戈侍卫?”李玄白怎么将金戈侍卫调到她宫门口了?

    她按着窗框:“何事不周全,又何须护我什么周全?”

    张度垂首:“近日京中局势动荡,摄政王恐娘娘有虞,命金戈侍卫守卫菡萏宫。”

    守卫?

    她一听这说辞,当即心如明镜。

    摆明了是软禁。

    为什么。就为不准她出宫?

    她冷笑,“‘守卫’?你们不明不白地闯进我这院子,将我这宫中堵得水泄不通,问也不问我,把宫中的门全部堵死,你们管这叫‘守卫’?”

    张度不语。

    她道:“都给我滚出去!不管是摄政王的令,还是谁的令,都给我滚出去!”

    张度:“娘娘恕罪。”口里道着恕罪,却半分也不歉疚,腿往后一撤,就自顾自欲回去巡视。

    “站住!”她竭力把喉咙里的颤抖压下去,装着声色俱厉,“本宫没问完,谁给的你胆子给本宫撂脸色!”

    “属下不敢。”张度转回身来颔首,“金戈侍卫得摄政王诏令,奉命死守菡萏宫。宫中人不准出,宫外人不准入。属下是奉命办事,不敢不从。若有开罪娘娘之处,还望娘娘宽恕。”

    死守。

    她按着窗框的手不自觉一扣,磕得手掌生疼。

    她咬着嘴唇内侧一点嫩肉,冷笑:“摄政王可说了要将我禁足到何时?”

    “摄政王无意将娘娘禁足,一切只为护娘娘周全。”

    她愈发笑了一声:

    “周全。好,周全。他要这般护我到何时?一日后?三日后?”

    张度抱拳:

    “摄政王并未给一个确切日子。只说,待京中局势稳定,一切便可如常。”

    她听着,咬着后槽牙笑起来:

    “即是说,什么时候放,还不知道呢。”

    张度不答了。

    她才明白,李玄白在这节骨眼上,将她强押进了一个天光不进的笼子,铁了心将她关起来,派人层层把守,怕她去寻那不知何时就要撒手人寰的人。

    他知道他们二人恐怕有什么,知道顾怀瑾出了事,她恐怕心神大恸。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样,下了死命令关她。

    她从未如此切身地尝到他那强横脾气的滋味。

    她亦是难以被人控制的脾性,越被强迫,越怒、越不甘,只觉身上百般不爽,愈发冷得厉害。

    她强自稳着嗓音:“叫摄政王过来。”

    张度从未想过一介宫妃,竟然敢以如此口吻对摄政王下令,当即不屑道:“摄政王忙于政事,得空自会来宫中陪伴娘娘。”

    毫不遮掩地敷衍,连口头允诺传个话都不愿。

    她全身骨头咯吱咯吱地摇,夏夜的寒凉渗进骨头缝,白着脸,再没有一句话。

    张度见她并无多余吩咐,一扭头走了,依旧四面巡逻。

    金戈侍卫全是李玄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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