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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韬一样身上带了伤。

    他微笑摇头,瞅她一眼,说:“带你去看福船。”

    说罢,放下马车门帘,转身坐到车前赶马,从海港码头拐了个弯,驰往津口船坞的方向。

    张姝打开玉瓷瓶,从里面挖出药膏,交替抹到两只手腕上,一片清甜凉爽的气息钻入鼻孔,令人心悦。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停到津口船坞后山上的一块平地处。

    眼前,亦是一处悬崖,比之早上随程一娘追日出时停靠的海崖要矮一些。不过丈许。

    几个黑褐色的粗大木桩从悬崖边冷森森的探出头,如巨大的黑色兽骨残骸。

    走到光秃秃的悬崖跟前,震撼与磅礴的气势直冲眼帘。

    从远处所见的巨兽残骸一样的粗大木根,竟是巨船的龙骨和桅杆的残垣。半截插到土里,半截如残损的利刃,从崖底探出来,探向明亮的天空。

    “这就是福船吗?”她喃喃。

    “对,百年前出过海的几艘在太仓,津口的这一艘从未出海。”杨敏之回答,环顾四周。

    悬崖下很远一处,是津口船坞的作坊和帐篷。渔网随意搭挂,零星几个作匠穿梭其中。

    再远处是苍青色无尽头的海。

    和他几年前来时,几乎没有变化。除了福船的残骸更加损毁,周围更加荒芜。

    海禁已久,除海外邦国朝贡,朝廷已有百年没有派官船探海。民间海船只能沿海岸港口沿途行驶。如江家这样的大商贾,亦只看重河运,海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零头。

    但凡事愈堵,则境况愈坏。这些年海盗猖狂也未尝不是因海禁而始。

    当然,也正是因为海港码头凋零且管辖松弛,他们才得以将卢梦麟以海运暗中送出。

    “五年前,我和阿源阿清来过这里。我们从京城一路跑到津口。那时,福船的龙骨比现在看上去还完整一点。我们从这边下的崖,本来可以走到福船里头。赶上涨潮,起初没放在心上,却不知此处原本是当初用于福船下海的海湾,地势本就比别处低。涨潮时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桅杆被拍断,疏松的木头被击成粉碎。我们慌不择路的往上爬,还好当时崖边还有不少藤蔓。”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当年爬悬崖时薅得太狠,现在崖边只剩稀疏几根藤。

    他边说,指给她看。语气轻松,还带了些自嘲和诙谐。

    张姝听得惊心动魄。

    杨敏之朝她笑:“当时还异想天开,想出海去看看,当然是走不成的。后来也没走水路,一路往南,去了保定府和江陵两个姐姐家,一直走到湘江,去屈子投江处凭吊了一回。第二年回的京城。”

    “你不用去官学的吗?”

    五年前的杨敏之,与现在的她差不多大,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按说还在国子监念书。

    杨敏之弯腰在山坡的树丛中找着什么,随口答道:“我那年中举,本应该是解元,却被除了头名,一时心情不虞,就出了京随意走走。”

    他没与张姝说的是,实际上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与父亲置气。

    当年他应举的文章连卢温都说好,应是头名,父亲担心他因此骄矜自傲,请学政除了他的解元之名。

    回过头来,迎上她既惊愕又钦佩的表情,笑:“那时年少气盛。现在想来,不足为道。”

    张姝避过他发亮的眼眸,缓缓回望眼前犹如巨兽骸骨般的福船残骸。与瑰丽的海上日出相比,别有一番凋零壮美。

    此时,她方理解了程一娘策马追赶日出的急与迫。

    等待百年的福船还未出海就已腐朽,而人生在世也不过百年,不如福船,更不如每天都会升起的朝日。岁月如梭,他们又赶得上什么,留的下什么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日才晓得,原来是真的。你们,还有程娘子,心中有沟壑,想做什么就有能耐去做。虽万千人亦可往,真好。”

    怅然的神情,由衷的羡慕与钦服,让人心间柔软处如细针相扎,有点疼,却又欢喜暗生。

    “姝娘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呢?”柔声问道。

    朝她面前递过去一捧红艳艳的刺泡子,盛在宽阔碧绿的野菜叶中。

    “我见你午膳时很少动箸,想必海边的膳食不合你口味。”

    他刚才便是在草木枝叶间摘取浆果。

    张姝接过,绯色霞晕从面颊蔓延到耳根。不接话也不看他,转身走到山间一处清浅的泉眼旁,默默的清洗浆果。

    杨敏之的目光被牵引,看她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色手腕,在水中涤荡果实。

    她将洗干净的刺泡子重新放到阔叶中,开口:“不过是跟母亲理理家事,做一做女红,和义母学丹青罢了。跟你们比,乏味无趣的很。”

    尽管乏善可陈,她还是柔声细语的跟他说,她是如何拜了县令夫人为义母。义母家的阿姐还未出嫁时,义母教阿姐闺训也一并教她。也跟阿兄一起读书习字。义母家的阿姐阿兄也都是安静的谨小慎微的性子,如她一般。只有一对比他们小很多的双生子格外活泼,爱捉弄人。

    “是三年前认的义母?”杨敏之问。

    那年在他和司礼监李荃的暗中推动下,她的姑姑被封淑妃。虽品位不高,但对于河间那种小地方,张姝家算得上门第高贵的人家了。

    她摇头,说还早几年。

    他不动声色,心中一缓。

    看来她那位身为县令夫人的义母对她倒是真心喜爱的。

    张姝口中说着义母,心里格外想爹娘,想回家。昨日夜里,她以为他们坐船回陆家马场旁的沙洲,没想到竟然来了津口,离京城越来越远。

    又生出不安来。

    看完福船残骸,洗完浆果,该启程回通州了。

    她不过略捡了几个吃,剩下的果实作一把捧着坐回车里,杨敏之不放心的打量一眼:“不吃完么,我怕你半路上又睡过去,一松手该全洒了。”

    他这么一说,她便想起从马市返回那日,她从马车上醒来,一睁眼望进他深邃的眼中。就像眼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不会!”她噌的一下把车帘落下来。挡住水盈盈暗含羞恼的眼和嫣红的脸。

    怎么又着恼了。

    饶是足智多谋的杨大公子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羞恼的模样让他心中不禁又软又怜,又有些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逗弄。

    但还是发怵。

    第30章 议亲

    张姝一路捧着刺泡子坐得矜持端正,眼睛一眨也不眨。

    离了冷清的海港,越往津口河港码头走,眼见的越发繁华喧嚣起来。

    秦韬和程毓秀等人先到一步。

    悠扬的琴声从船上洒落下来,伴随着女娘的欢声笑语。是已经上了画舫的程三郎和江七娘。

    张姝见秦韬伤口处的外衣干净了很多,精神也格外焕发,想必已经处理好伤势。

    把刺泡子呈给程一娘,请她品尝。

    程毓秀眼前一亮,说野浆果泡酒,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拉起张姝径直去画舫底舱找酒去。

    秦韬的目光紧紧跟随两位女娘,唤了一声“张娘子”,准备跟上前找机会把侯爷印信的事跟她提一下。这件事始终让他牵肠挂肚悬着心。

    今日张娘子发现他伤口渗血,坚持叫他重新上药包扎,无心把他往秀娘身边推了一把。让他对这个小女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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