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大汉]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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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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