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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白,却仍心系社稷。谈及北边战事,先生慨然叹息,言那“好兵犹好色”之理,字字泣血。

    贤弟身在前线,当比愚兄更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我与乐全先生合力,上了一道《谏用兵书》。文中言道:“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变故百出,皆由用兵。”

    落笔之时,愚兄手腕颤抖。非是畏死,实是怕这天下苍生流干了血!

    然此疏呈上,恐又是石沉大海。官家或许会动容,会赞叹文采,但他那“开疆拓土、超越祖宗”的执念,又岂是我等几句逆耳忠言能劝得回头的?

    世道如此,独醒者最苦。

    听闻贤弟在熙河,既要避刀剑,又要防“疫病”。愚兄每念及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贤弟虽有“科学”傍身,亦切莫逞强。

    务必活着回来。

    只要人在,哪怕这世道再烂,咱们也能在那破酒楼里,烫一壶热酒,骂几句朝堂,再唱一首不着调的曲子。

    徐州黄楼将成,待你归来,愚兄带你登楼观水,洗洗那一身的血腥气。

    兄轼 手书

    熙宁十年春于赴徐州途中

    ——————

    子瞻兄展信安:

    收到兄长的信时,我正行在归京的驿道上。手里捧着那几页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兄长在信中言及“好兵犹好色,伤生之事非一”,字字珠玑。遗憾的是,我在熙河所见,比兄长笔下还要惨烈百倍千倍。那不仅仅是“府库空虚”,而是人变成了鬼,活生生的人被贪婪和恐惧吞噬,连最后的尊严都化为了灰烬。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场仗,我们或许在版图上赢了一寸,但在人心上,却输了一丈。

    但兄长放心,我活下来了。不仅我,甲丁、李士卿,还有一些被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弟,都活下来了。我们用“科学”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让“人”变回人。(其中诸多故事无法书信描述,留待见面时与你亲言。)

    总之,知识改变命运。

    得知兄长改知徐州,虽离京更远,但我知兄长生性豁达,必能在那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徐州黄楼若成,定要给我留个看景的好位置。

    此次回京,前途未卜。朝中那些人,怕是正在磨刀霍霍等着我们。正如兄长所言,“清醒的人最痛苦”,可这世道,总得有人醒着。

    兄长在《水调歌头》里问青天,其实我想告诉兄长:月亮上虽然没有琼楼玉宇,但真的很冷,全是石头和尘埃。人间虽然苦,但至少有热酒,有朋友,还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划掉,东坡肉)。

    待我卸下这身戎装,定去徐州寻你。到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唱那首《江城子》,看看那所谓“亲射虎,看孙郎”的架势,到底是不是吹牛。

    珍重。

    弟宋连拜上

    熙宁十年冬于归京途中

    作者有话说:

    熙宁十年,苏轼密州任期满,二月至京师述职,但有旨不许入国门,改知徐州;途中拜访张放平,二人决定,由张方平出面,苏轼主稿,撰《谏用兵书》

    略曰: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中间说到,历史上好动干戈的人主,因兵败而亡国的,固不必说。即使每战必胜,如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虽然扩大了版图,但是兵连祸结,国力凋残,战争所导致的后果,也都历历可数。

    这篇犯颜极谏的大文字,奏上之后,立即传布宇内,万人争诵。据说神宗读后,亦极感动:写得真好啊,不过我不听。

    第213章 楔子

    01

    子时三更, 古寺无声。

    大殿里,点点烛火像一粒飘摇在墨海中的粟米。画师一手举着烛台,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另一只手执着狼毫,悬在壁画前,久久未落。

    他正在创作一幅《地狱变相图》。这幅画作已近收尾,墙上早已是鬼影幢幢:死主阎王双眼血红, 怒发竖起, 手中铁链高高扬起,正要抽向地面匍匐爬行的恶鬼。

    那些受刑的恶鬼个个神情痛苦:业火焚身者大张血口嚎叫不止;寒冰地狱中魂魄冰冻乘惨白琉璃;剑树之上挂着一具具被穿刺得不成人形的烂肉……

    画师技艺精湛鬼斧神工,这片惨烈地狱全景被他刻画得栩栩阴森,连殿内那一排排高耸端坐的佛像都垂下眼帘, 不忍再看。

    可画师却似是很不满意。他端着烛火凑近了墙, 昏黄的光在那狰狞的鬼脸上游移, 目光停在了那具正在遭受“车裂之刑”中的鬼脸上。画师注视良久, 觉得此景撕裂感还不够,那表情中还差了三分绝望。

    画师拧眉沉思这已经下笔的部分要如何不着痕迹的修改,就在此时, 一丝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贴着他的后颈滑过,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烛火猛地一晃,火苗被压成一线,随即“噗”地窜起, 像一条饿极了的舌头, 贪婪地舔在了壁画上, 留下了一块丑陋的焦黑。

    “啧!”画师耐心全无,那火苗毁了画作, 也点燃了他心头怒火。他丢了手中的笔,攥紧拳头,对着那块焦黑,狠狠一拳捣了过去。

    “噗啦啦啦……”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拳头竟如捣入腐土。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好像也有画。

    画师一愣,举着烛台凑近了照。待看清夹层上的东西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先是疑惑之色,继而变成了惊骇的表情。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无声地张开。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02

    小沙弥提着一盏纸灯笼,正巡着夜。今晚的风格外诡异,吹得灯笼上的“佛”字忽明忽暗。他刚绕过罗汉堂,就听见大雄宝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还有一道微弱火光一闪而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进了贼人,便攥紧了冰凉的灯笼杆,小心翼翼地朝大殿摸去。

    殿内比殿外更加阴冷。一尊尊忿怒金刚在黑暗中矗立着,他们手持法器,面目狰狞,威慑世间一切邪魔。

    沙弥绕过它们高大的黑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咚咚”的心跳上。待走到后殿,便看到整面墙的地狱图景。

    画师面朝壁画背对沙弥,身形僵直如同一尊新塑的泥胎。笔和颜料散落一地,那盏惹祸的烛台倒在不远处,火苗还未熄,像趴在地上的眼睛,正幽幽地照着画师的脚踝,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鬼魅般一直爬到墙壁上,与那些地狱里的恶鬼融为了一体。

    “王……王画师……”沙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着颤,“烛台倒了,当心走水……”

    可那画师并不理会,依旧笔挺地站着,仿佛没听见。

    沙弥又壮着胆子,向前挪了两步,离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钻入鼻腔。

    “王画师?”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从画师的身体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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