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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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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麴尘说的和傅小姐的差不离,不过还有两点:一是云栀已经被带进宫好几日了,生死不明;二是云栀原是犯官之后,家道中落才流落到烟花地的。

    “她本姓章,父亲是太'祖朝的鸿胪寺左丞。”这些事皇帝懒得在宝珠跟前提,不过她执意要问个究竟,也就有问必答了:

    “十五年前,皇考四十圣寿,占城国王遣使者送来了贺礼,这算是两国邦交的开端,故此皇考颇为看重。谁知某一日,那礼品忽然不翼而飞了,礼部与鸿胪寺互相推诿,竟然没有一个人承认经手过这批礼品。彼时占城使者仍住在都中,本该度其贺礼价值,赐予相应的回礼,这下子也只得先死压住风声,尽量地将还礼往丰厚里置办——

    待使团一走,皇考何等暴怒,可想而知。随即下令彻查,稍稍有涉及的官员们你攀扯我、我弹劾你,闹得沸沸扬扬,后来,鸿胪寺右丞揭发了自己的同侪章某人,原来是他监守自盗,意图调换贡礼,不防赝品还没搬回来,就被下属撞破,嚷了出来。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判了个斩立决。”

    宝珠听到此处,却有些不解:“调换贡礼,是要自己私藏,还是运到外面去卖呢?若是偷卖,必然有肯销赃的下家,怎么不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以儆效尤?若是自己昧下了,抓人的时候可曾抄检出来?占城国算不上多么富饶,不知献了什么宝物来?”

    皇帝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宝珠便明白了,朝中四分五裂、彼此猜忌构陷的局面越演越烈,对谁都没有好处,必须推一个人出来了结此事,至于被选中的章左丞是始作俑者,还是替罪羊,都不要紧。

    而云栀的命运,自此被改写。

    宝珠又想起什么:“章左丞判了斩立决,并没有祸及家小啊!”

    “本来是这样。”皇帝接着道来:“可章某人伏诛后,没过多久,礼部侍郎在家休沐时,无端被贼人射杀,皇考认为,这是有人不服圣裁,蓄意挑衅,不但将章家上上下下清算个干净,又牵连出十来户人家,杀的杀、流的流,许多开国功臣,都折在了这样一桩不起眼的案子里头。”

    宝珠这下觉出味儿来了:所谓贡礼失踪,只怕都是先帝一手策划,旨在收拢政'权、铲除党派。

    “那个贼人呢?”

    “那个贼人,是来京都救母的郦二。礼部侍郎命中该有此劫,早年路过扬州时看中了一名盐商家的舞姬,盐商正愁无处巴结呢,哪还想得起这舞姬曾为自己诞下一子?忙不迭地将人献上去了,再料不到十来年后会有这一出。”

    风谲云诡时,一只无知无畏的云雀偶然卷入其中,出人意料地改变了局势。

    “礼部侍郎本是前朝的降臣,皇考不满他沽名钓誉已久,他的死又正中下怀,竟没有认真追捕那郦二,不然他以为他单凭隐姓埋名,便能逍遥法外吗?”听这语调,皇帝对郦二爷也颇具怨气。

    宝珠不禁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气他这份视若等闲的姿态,皇帝一脸冤枉:“我那时候才几岁?我能左右什么?”

    97.  九十七   闲章

    那时候不能左右什么, 不代表如今也不能左右。

    云栀一心想为父亲翻案,可这桩案子,实在没什么可翻的。

    先帝执政, 虽然许多举措在如今看来过于严苛, 但在剪除那些功高欺主的老臣羽翼上,可谓大刀阔斧、有的放矢。

    皇帝嗤了一声, 真不知曹家是怎样在云栀面前大言不惭、允诺替章家重查冤案的。

    是了, 云栀在他面前声泪俱下,把如何受曹家胁迫、窥视他与宝珠的起居、向外通风报信的来龙去脉都招了。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大约是想惹人怜惜吧?

    可惜遇着的是他。他最烦女人哭。

    “你口口声声指认曹家,可有证据?”

    皇帝也是从惠民局门前那辆车查起的,然而仅凭一副刻着曹府家徽的对牌,曹眉舒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因着继母的缘故,她与两名庶弟并不和睦, 谁肯为她冒这样大的险?倒不如说他们是被旁人买通、特意诬赖于她的。

    若真有这个“旁人”,又会是谁?

    他沉默着, 坐在圆婉劲健的红木圈椅里,不过几步之遥,韶光被窗槅划得四分五裂, 疏落地透进来, 光影交错, 他的眉眼恰在那阴影里,挺直的鼻梁与锋锐的唇便格外瞩目。

    像一座神明。但双眼都被蒙上了布条的神明, 令人敬畏的气势略减, 而多了一分禁忌的暧'昧不明。

    云栀慢慢地膝行过去,目光始终虔诚地注视着他,一寸寸挪到他近前, 解开两颗领扣,从里面拽出一挂珠串来,那正中悬的却不是金玉宝石,而是一枚小小的钤印。

    云栀抬手,将它捧到皇帝面前:“这是曹二公子的闲章。”

    水葱似的十指屈成一个优雅的姿态,如初开的兰花一般,衬得掌心玲珑剔透的玛瑙印章都逊色三分。皇帝却面无表情,垂着眸,连一个眼色都不屑施舍。

    “皇爷…”云栀仰面,不敢逾矩直视他,只得以浓黛的羽睫半掩着泪光,低低道:“贱妾不敢有一句假话。”

    她在装模作样。皇帝却没那份儿耐心,眉头一攒,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云栀何等敏锐,立即收敛住了,将珠串轻轻放在御案上,一丝儿声响也没发出。

    伺候的人都被摈退了,皇帝自己翻过印面来,见是白文印,不过“灌园鬻蔬”四字。

    皇帝轻笑起来,丢开手,唤了小篆一声:“将这印给太后送去。”

    小篆忙不迭地进来应诺,寻了印匣来将章装好,拿托盘捧着,退了出去。

    皇帝拿手帕仔细擦了手,亦起身往外走。

    “皇爷!”云栀已无路可退,孤注一掷地抱住他的腿,哀婉道:“求您,垂怜贱妾…”

    风月场中长成的女子,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乞求的姿态也是动人的,这是她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嫩白如玉的纤手映在玄缎方头靴上,鲜明得叫人心悸,皇帝却像沾上什么污脏东西似的,不由分说地摆脱开来,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

    留着她一条命,比不留管用些。再者,宝珠又是最心软不过的一个人,在她跟前也能交代。

    皇帝的算盘打得响,又吩咐留意

    天和宫的动静,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有人来回话,恪妃被罚在天和门前跪着了。

    这算什么惩处?既不罚俸又不降位,无非伤些颜面罢了。皇帝不必前去一问,就能猜到母后那番说辞——眉舒不过是一时糊涂,即便得了手、将宝珠诓去了,也不会真拿她怎么着,那时候又不知道宝珠有了身孕…

    如此勉强搪塞,怎能平息皇帝的怒火?但皇帝要的,正是太后那点亏欠之心。

    “喏,”宝珠将竹段和笔移过来,“您赏脸,给我绘一幅御笔吧?”

    皇帝拿她没奈何,接了笔,问道:“画个什么?”

    “嗯…猫儿戏蝶?”

    皇帝摇摇头:“我不擅长这个。”

    宝珠咬着唇,想了想:“太平有象呢?”

    “这些吉祥图案,不都是拿彩纸剪出来贴窗上吗?”皇帝哪肯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反问道:“雕刻在竹屏上未必相宜吧?”

    “您就说您不会吧!”宝珠一点儿没留情面,径直戳穿了他:“摆在桌上赏玩的台屏,做得喜兴些又有什么不好?难道和竹相关,就只能是'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或者'泪痕点点寄相思'?”

    皇帝不甘示弱,逗她道:“要论好彩头,不若画个瓜瓞绵绵——瓜果我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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