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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刀马旦》14、第十三回(第2/2页)
而是一身鹅黄束腰襦裙,显得身段婀娜、楚楚可人。沈春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姚黄竟是对他起了情思,如此方才一番言行便有迹可循、情有可原了。
不由好笑,反思起自个儿哪样所作所为给了人念想,幸而未曾酿下祸事,原便是多事之秋,省得平白徒惹烦扰。
不过姚黄所言倒有几分意思——
甘不甘心?这是个好问题。
好些年前,尚未让命运磨平棱角之时,沈春霖并非而今心如止水的模样,曹宝珍亦非稳若磐石、波澜不惊的性子,他们亦有年少轻狂、桀骜乖张的时候。
火——彼时他们是火,意气风发之火,任性妄为、横冲直撞之火,从心所欲、意气用事之火,轻而易举燎伤彼此之火。
熊熊烈火燃起之时正是曹宝珍出嫁前夜,当晚原非沈春霖值夜,他与同僚打了个商量换班,巡逻中途翻窗摸进明崇宫。曹宝珍见到他时面露惊讶,前些日子奉张潮生之命挑了荣恩公嫡三子为驸马,向圣上求来赐婚旨意,沈春霖同她大吵一架,自此未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对少年爱侣相顾默然,只闻殿中红烛噼啪作响。半晌沈春霖开口,嗓音嘶哑:“幺娘,咱们走吧?抛下一切,去到无人识得你我的地方,自在逍遥地过日子。”
“走?师兄话倒讲得轻巧。”烛火映照之下,十六岁时的曹宝珍人比花娇,闻言嗤笑出声,情郎前阵子的疏远冷淡刺伤了她,此时口不择言,“是了,我险些忘了,师兄可是让爹娘弃于梨园门前,若非我爹娘心怀怜悯收留,便无家可归的野狗!师兄没有血亲,我可有,一走了之,我爹娘兄姊怎么办?张潮生那疯子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曹宝珍跟前的八仙桌上铺着明日要穿的嫁衣,凤冠霞帔、金丝绣边。
彼时沈春霖亦不过及冠之年,少年郎让那刺目的红扎得头昏眼花,咬牙切齿恨恨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成亲……哈,你成亲了,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瞧着你同旁的男人翻云覆雨、被翻红浪?幺娘,师兄——也是男人呐!”
爱欲本便自私,任是谁个男人,待心上人皆无不独占之欲,不容他人窥觑。
“谁晓得呢?”胸中郁结,伤人之话冲最亲近之人来,曹宝珍不遗余力地冷嘲热讽,“前朝公主豢养面首者不在少数,只是不知师兄一身傲骨,能否舍得下这张清高脸面?”
几欲暴跳如雷,怒火中烧,沈春霖摔窗而出,任由门外听闻响动的宫婢追问曹宝珍出了何事。
游荡宫外,浑噩不知何时何地,醒过神来时正陷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耳畔响彻着唢呐和敲锣打鼓之声,抬眼是满目的红。迎亲队伍迎面走来,荣恩公嫡三子身穿喜服,胸前佩戴大红花,身后八人抬的花轿一步一挪,稳稳当当朝荣恩公府去了。
隔着人群遥遥望见新郎清俊疏朗的相貌,可想见与曹宝珍站一块儿必然是极为登对的,才子佳人、门当户对,再般配不过的佳偶,而他不过是区区一介侍卫。可明明……他们才该是最最登对的啊!
沈春霖死死盯着那顶流苏轻晃的花轿,仿佛要透过那门帘儿望见背后之人。他想:曹宝珍此刻正想什么呢?欢欣鼓舞迎向新婚日子,还是同他一般,一颗心像被烤在火上烧?
仰脸望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荣恩公嫡三子,妒意翻涌,他可真羡慕他呐……
再一晃神,沈春霖让看热闹的人群挤入闹市之中,熙熙攘攘、酒绿灯红,几步之外是间小有名气的秦楼楚馆。龟公见其失魂落魄、神思不属,谄笑着来拽他胳膊:“小郎君,小的瞧您闷闷不乐,入了咱们燕春坊呐,饮过忘忧酒,赏过惊鸿舞,再多的忧愁亦皆抛去九霄云外喽!”
望向青楼中婀娜妩媚、身姿曼妙的舞妓,沈春霖心中忽生戾气:此刻应当正是新人的洞房花烛夜,他细心呵护数年、未曾舍得碰过的身子便如此让他人轻易得了去,凭什么?!
——既如此,他亦不必为曹宝珍守着处子之身,一报还一报,如此方算得公平。
烈酒入肠浇灭愁绪,肚里暖融,心头却寒凉似冰。酒意上涌,脑瓜昏昏沉沉,前尘往事走马灯似的自眼前倏忽而过,直至身下面生的女子嘤咛出声,如冰水浇身,沈春霖倏地清醒过来。
错已酿成,再无可挽回。
处子血在被褥上缓缓流淌、蜿蜒,令他想起幼年时那块让曹宝珍失手砸落雪地的糖人儿,鲜红、粘腻,四分五裂,令人作呕。
于荣恩公府外枯坐良久,直至又一日暮色四合,沈春霖方提起精神迈步入内。新房中唯有曹宝珍一人,驸马并不在屋内,见沈春霖进来,曹宝珍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一句:“回来了?”
“我同驸马已商量妥当。”并未过问他去了何处,曹宝珍自顾自开口,“前些日子派人查驸马时意外发现,他竟在外养了房外室,且为罪臣之女,有此把柄在手,往后不愁拿捏,先前与你怄气,便未同你讲。昨夜已同驸马摊牌,我不追究其包庇罪臣后人之罪,驸马则对你我之事装聋作哑,待生个孩子堵上长辈的嘴,往后便清静了。师兄,这已是最好的局面。”
五雷轰顶!原来她并非未曾为两人的将来筹谋。
沈春霖煞白着脸,抖着嘴唇扑倒在曹宝珍跟前,伏于她膝头,不住喃喃道歉。
听过来龙去脉,曹宝珍颤着身子“啪”的一声往沈春霖面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哭又笑,半晌拭泪叹息:“罢了,你说得不错,一报还一报,倒也公平,左不过我的身子确然没能头一个给你。”
气血上涌、冲昏头脑时不顾后果,此刻失去的恐惧霎时将他整个人裹挟,沈春霖缓缓正过被打歪半边的头面,木着脸一字一顿道:“幺娘,你要同我分开么?”
泪眼婆娑,几度哽咽——
垂泪掩面半晌,曹宝珍喃喃低语:“我从未想过同你分开。”
与一见钟情不同,幼年、少年经年累月的相伴而滋生出的爱意,危难时相拥舔舐伤口而来的依恋,他们不止是情人更是伴侣,骨肉相连,不可分割,谁离了谁便如鱼离水、如木离土。
神情颓丧,近乎自暴自弃的,曹宝珍阖了阖眼:“你我之间,这么多年了,藕断丝连、切皮连肉,还能如何?”
原谅并非易事,于两人而言皆是如此。本为世俗男女,若非挚爱,如何能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咽下肚?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日沈春霖伏于曹宝珍膝头,流尽了毕生的泪。
……
甘不甘心?
午夜梦回之际沈春霖并非未曾想过,倘若当初他没有因好奇而追上被张潮生带走的幺娘,倘若察觉到张潮生乃歹人时弃小师妹于不顾、兀自逃脱……是否便不会有而今受这情伤的折磨了呢?
直可惜世上并没有“倘若”,情一往而深,甘心有之,不甘亦有之,二十多年来的相濡以沫,早已分辨不清。而今灼人之火早已不知觉间平息,化为长流细水,只知抽刀断水水更流,他们二人这辈子,便是将彼此伤得遍体鳞伤,亦是再不能分开了。
姚黄仍仰脸等着他回答,神情倔强。她尚且年轻,正是当初他们险些劳燕分飞的年纪,少年人爱恨分明,遇事非黑即白,眼里揉不进沙子。情窦初开,尚对情爱怀有虚幻的遐想与期望,以为有情人皆能终成眷属,以为互许终身便能长相厮守,以为情比金坚便能白头偕老。
这不过是个身处局中的局外人罢了。
并未作答,沈春霖冲她微微一笑,袖手转身离去:“早些歇息罢,睡过一觉,明日便该有别个新的忧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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