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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提供的《秋归风烟录》40-50(第7/16页)
塔里江一个拥抱,笑道,“阿浑,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阿里因刚卸完鹿,那腿肉还在跳着,赶快入帐享用吧!”
毡门一落,帐外的光怪陆离便与帐内无关。
桌上挤满了酒果茶食,中间一口三足锅中摆放着鲜切的鹿肉与韭葱,在昏暗的灯火下,这一抹血红青绿成了最夺目的色彩。
阿里因提来了肉汤,与热油一同浇在锅内,“滋啦”一声,帐内的腥气立刻变为荤香。
塔里江取下斗篷与鬼面,露出一副佝偻的身躯和布满伤痕的面容。
他左眼空洞,嵌了个琉璃珠子,长相与塔斯哈有七分相似,只是头顶稀疏,苍老许多。站在弟弟身旁,一个似雄鹰,一个似秃鹫;一个葱茏盎然,一个仿佛行将就木。
塔斯哈开了一坛琥珀光,为哥哥斟满酒,道:“阿浑这次下山可还顺利?”
“嗯,海捕公文的事情解决了。”塔里江轻咳一声,“我打点过画师,让他给你造了幅诨像,公文下放数量也掩住了。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跟斡里朵的人打交道。”
“怎么说?”塔斯哈蹙眉道,“是不是温迪罕又提收编之事了?”
见塔里江点头,阿里因一锤桌子,骂道:“温迪罕这杂种羔子!改个汉姓留在了府衙里,旁的不会,见风使舵倒学得挺快!我阿里因就是饿死在这深山里,也不愿跑到西南山沟里给鞑子开路!”
“我们选择蛰居深山,是为了生存,温监司甘愿做三姓家奴,又何尝不是?”
塔里江将三足锅推到阿里因面前,自己则攥了把稗米,沾了点清水与鹿血和了起来,“曾经同仇敌忾的‘讷库勒’,如今却成了盲骨子的‘安答’。不过,他们还真没打算将我们发配到川蜀一带。”
“哦?他们不打算攻打南朝了?”阿里因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内讧了?还是鞑子的战马在那边施展不开?难不成跟咱们一样,快要揭不开锅了?”
塔斯哈撂下酒碗,乐道:“整天‘鞑子’来‘鞑子’去,你自己不也是鞑子么!盲骨子只是规矩不同,又不是傻,三峰山发生了什么,他们比粘汉清楚。外面都传说我们是‘鬼军’,把我们送到西南去,就不怕我们再次卷走粮饷后‘飞天遁地’?就不怕我们被南人拐跑了?”
塔里江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笑声:“外面还传我会使双板斧呢!我这副病体,哪抡得起那家伙?或许是远远地见着我面具上的麋角了吧……总之,与西南战线无关,是蒙廷打算在混同江一带设立几个万户府,以便集中管理女真人。温监司说,他可以为我们谋个千户编制,无需输岁粟缴牛头税,辖地——”
“混同江那地方连人带牛都能冻死,那不叫收编,那叫发配!”
阿里因气道,“白山黑水若真那么好,盲骨子干嘛往南打?温迪罕这羔子怎么自己不去?”
“瞧你这话说的!”塔斯哈改用汉话,阴阳怪气地打趣道,“白山黑水何其壮阔,那可是咱先祖的故乡啊!”
“呸,什么故乡!”阿里因啐了一口,“说得跟你去过似的!咱爹那一辈自辽东调过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指着自己胸口,也拿汉话回敬道:“老子生于宛平长于宛平,地地道道的燕京蒲里衍,那统军木牌我还留着呢!白山黑水有琥珀光么?有奶饽饽似的女人么?你无儿无女没有牵挂,我还指望朵里必能嫁个好人家呢!”
听着二人插科打诨,塔里江摇头苦笑:“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混同江边住得都是水达达人,与我们习俗不同,甚至说得话也不同,去了依旧是……‘寄人篱下’。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女儿不安分,有几个粘汉人家能消受?”
他话锋一转,换回女真话,言语威严了许多,“听说我不在期间,她急功近利捅了个大篓子,还把温迪罕送的赛痕骏马弄丢了。阿里因你自己说,这次我该怎么罚她?”
“它名字叫‘莫林’。”塔斯哈抢过话头,爽快地敬了哥哥一杯酒,“阿浑你既已将莫林送我,那丫头该如何处罚,是不是应当我说了算?况且我已经处罚她了,帐下兄弟们也无异议。”
说话间,他给阿里因使了个眼色,阿里因赶忙接道:“是啊是啊,二当家罚她去铲三个月的马粪!她已经铲了这么多天了,哪有给服刑犯人重新定罪的规矩?”
“真论规矩的话,朵里必应当被送去军帐裁决。”
塔里江瞪了阿里因一眼,哑声道,“她已经成年,这次又捎上了二十几个大营的兄弟,暴露了蒙山北麓岗哨的位置。若没有塔斯哈袒护,她此刻怕是连铁锹都拿不动了。”
“我定会好好管教朵里必!”阿里因单膝跪地,再度行“撒速”,庞大的身形将灯火遮得一干二净。
他将额头抵在塔里江手背上,道:“阿里因明白,安巴兀术你将我们父女安排到最远的岗哨去,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做个普通人。可这小妮子倒好,我们一片苦心将她往外推,她却一门心思想钻回摩云崮大营!”
“谁让你将她捡回来的,活该!”塔斯哈起身端走油灯,顺便伸了个懒腰,“又不是小猫小狗,喂点食就能听话一辈子。”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年人蠢手生,一不留神用铜骨朵将她双亲抡死了,唉!”
阿里因反手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可我实在不忍心留她在山路旁啊!而且、而且那时我寻思大金国没了,我又躲在深山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女子肯跟我?绝后我不怕,但我怕孤独终老,所以……”
所以那一日,阿里因既成了山贼,也成了父亲。他抱着那个小狐狸似的粘汉娃娃,在山道上鬼哭狼嚎了一通,随后将其带回摩云崮,一养就是十六年。
他们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又被世人遗忘在脑后,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只能蛰居山谷,在夹缝中做着春秋大梦。此生最大的福分,或许是能有个牵挂的人常伴身侧,陪着他们一起做梦。
“站起来,阿里因!”
一声呵斥后,塔里江转身连咳了好几声,教人好生担忧。
“一时心软,往后总是要吃亏的。”他佝偻着身子道,“我在蒙山东南又找了一处地方,给你们再设个岗哨,离兰陵城更近些,明早我的海东青会为你引路。北麓那座岗哨我已经烧了,即便那几个书生上报斡里朵也无妨。”
阿里因连连感激,塔里江又道:“你我相识快三十年了,你跟着我从阿里喜升到蒲里衍,又从蒲里衍变成了贼寇。半个中原打过一遭,如今连朵里必都这
么大了,我也不知还能护你们几时……”
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烛火上舞蹈,琉璃眼珠被映得忽明忽暗,“你们都说我有恩切布库的神力,但我无法像她一样斩灭仇恨、让部族丰饶。我从巨兽之口下救走了这五百多名族人,至于如何让他们活下去,就是你们的烦恼了。”
“阿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塔斯哈握住哥哥枯瘦的手,心中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昨日梦见天母阿布卡赫赫了,可能很快就要回到她身边去……”
塔里江喃喃道,“这世上没有长明的灯火,也没有不落的雄鹰。塔斯哈,你是我挚爱的亲人,也是家里的费扬古,更是天选的架鹰人。秋天到来之际,我将宣布由你接替安巴兀术之位。”
帐内一片缄默,烛火摇摆不定,一如塔斯哈的心神。
他的阿浑比他年长十岁,也曾英伟无双,是金正大年间最年轻的猛安孛堇,也是他自小的榜样。
他亲眼见过他的阿浑不顾饥寒交迫,在三峰山的大雪中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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